黄子澄起身躬身,恭恭敬敬地道:“先生,我等读书治学,向来以先生马首是瞻。
先生说此事可行,弟子们便支持;先生说此事不可行,弟子们便跟着先生一同反对。
我等心中无有定见,全凭先生吩咐。”
练子宁和金幼孜也跟着站起身,齐齐行礼:“弟子听凭先生吩咐。”
梁寅摆了摆手,让他们坐下,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哎,你们啊,什么都听我的,哪能行?老夫今年七十五了,大半截身子都埋进黄土里了,今日脱了鞋和袜,不知明日穿不穿。
将来入仕为官,治理一方,辅佐君王,靠的是你们自己。”
“要是事事都要我拿主意,将来我不在了,你们难道就不做官了?
心里怎么想的,就直说,对错无妨,老夫听听你们的见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练子宁身上:“子宁,你性子直,你先说说。”
练子宁闻言,也不推辞,坐直身子,正色道:
“先生,弟子以为,这新学万万不可行,是祸乱天下的弊政。”
他语气带着一股刚气:“圣人设教,首在明人伦,知礼义。
教人懂得孝悌忠信,懂得是非善恶,百姓才能安分,地方才能安定,这是治国的根基,是千年不变的大道。”
“可这新学教的是什么?算学、格物、水利、军械,全是些具体的手艺活。
这些东西,不是没用,可它们都是‘器’,不是‘道’。
工匠会做,胥吏会用就够了,哪用得着专门设学科,还给官身?这不是把士大夫和工匠混为一谈了吗?”
“君子谋道不谋食,读书人寒窗苦读,学的是圣贤道理,修的是心性品德,将来做官是要牧民的,是要导人向善的。
要是都去学这些手艺活,天天想着怎么算账、怎么修河、怎么造兵器,心思都用在这些琐事上,
谁还去修道德?谁还去讲仁义?人心一坏,世道就乱了。”
“再者说,士农工商,等级分明,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士大夫居首,是因为他们懂道理,能教化百姓。
现在把手艺抬到和儒学一样的高度,还能当官,那工匠商户的地位不就上来了?
等级一乱,规矩就坏了,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练子宁越说越激动,脸都涨红了,显然是打心底里觉得新学是离经叛道的坏事。
梁寅微微点头,没说对错,又看向黄子澄:“子澄,你呢?你怎么看?”
黄子澄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语气比练子宁沉稳得多:
“先生,弟子也觉得新学不妥,只是弟子担忧的,是道统和用人两件事。”
“首先是道统。
我华夏千年以来,都是以儒道治国,从汉武独尊儒术,到赵宋程朱理学发扬光大,这道统一脉相承,是国家的根脉。
科举取士考四书五经,就是让天下读书人都认这个道统,朝堂之上方能同心同德。”
“现在另开新学,另设仕途,等于在科举之外,又开了一条当官的路。
这条路不用读经书,不用明道义,只要会手艺就行。
天下读书人趋利避害,谁还愿意苦读十几年圣贤书?肯定都去学更容易当官的新学了。
没人读经书,道统谁来传承?没人讲道义,朝堂岂不是成了争权夺利的地方?”
“其次是用人。
古人说,德才兼备是圣人,有德无才是君子,有才无德是小人。
治国宁用君子,不用小人。
科举取士,虽不能保证个个都是君子,但至少读了十几年圣贤书,心里有敬畏,有底线。
可新学取士,只看手艺好不好,本事大不大,不看品德如何。
选上来的人要是有才无德,贪赃枉法,鱼肉百姓,危害可比庸官大得多。”
“前朝王安石变法,青苗、均输诸法看着利民,可就是用人不当,官吏借着新法盘剥百姓,最后民怨沸腾,国家动荡。
前车之鉴,就在眼前。秦王只想着新学能办实事,可没想过,没有道德约束的才干,就是洪水猛兽。”
黄子引经据典,显然是深思熟虑过的。
他不像练子宁那样激烈反对“技艺”本身,而是更担心新学冲击了儒学的正统地位,动摇了国家的根本。
梁寅听完,还是没表态,目光一转,落在了最末位的金幼孜身上。
少年人正坐得笔直,小手放在膝盖上,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刚才两个师兄说话的时候,他一直没插嘴,只是认真听着。
“幼孜,你也说说。”
梁寅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你年纪最小,心思活,别跟着你两个师兄学,就说你自己的真实想法。说错了也无妨。”
金幼孜抬起头,小脸有点红,先给梁寅行了个礼,又冲两个师兄拱了拱手,才小声开口:
“先生,两位师兄,弟子……弟子觉得,新学好像……也没那么不好。”
这话一出,黄子澄和练子宁都转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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