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
第一缕灰白的光从东方地平线渗出,像一把钝刀缓慢割开夜幕。刘仪站在前沿指挥所的木台上,双手扶着栏杆。栏杆粗糙的木纹硌着手掌,晨风带着河水的湿气扑面而来,钻进衣领,带来刺骨的寒意。
她的视线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
耳鸣尖锐如金属摩擦,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的钝痛。护卫站在她身后半步,手臂随时准备伸出。指挥所里,传令兵们屏息凝神,眼睛盯着河对岸。整个秦军大营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沉默等待。
刘仪抬起手。
手腕颤抖,手指几乎握不住令旗。
但她还是举起来了。
红色的令旗在晨风中展开,布料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旗杆顶端的铜铃叮当作响,声音清脆,穿透寂静。
“水攻——”
她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
***
上游,三里外。
水坝闸门处。
二十名工兵站在齐腰深的水中,双手握住绞盘。闸门是厚重的木板拼接而成,用铁条加固,缝隙处填满桐油和麻絮。水从闸门上方溢出,哗哗流淌,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
“开闸!”
百夫长嘶吼。
工兵们同时发力。
肌肉绷紧,青筋暴起。绞盘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铁链一节节收紧。闸门开始上升,一寸,两寸,三寸——水流从底部缝隙喷涌而出,起初是细流,随即变成奔涌的洪涛。
轰——
闸门完全升起。
积蓄了三日的河水找到了出口,像挣脱束缚的野兽,咆哮着冲向下游。水流撞击河床,发出沉闷的轰鸣。水花溅起数尺高,在晨光中形成一片白茫茫的水雾。河岸两侧的泥土被冲刷,大块大块地塌陷,落入水中,溅起更大的浪花。
工兵们迅速撤离。
水势越来越猛。
河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浑浊的浪涛翻滚着,裹挟着断木、杂草、甚至动物的尸体,向下游奔腾而去。
***
盟堡临水区域。
守军哨兵站在木栅后的了望台上,打了个哈欠。一夜未眠,眼皮沉重。他揉了揉眼睛,望向河面——天色未明,河水黑沉沉的,只有远处秦军营地的火光倒映在水面,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
他忽然觉得脚下在震动。
很轻微。
像远处有马车驶过。
他低头,看到木栅在摇晃。不是风吹的——木栅的根基处,泥土正在松动,细小的土粒簌簌落下。他趴到栏杆上,探身向下看。
河水在上涨。
不是缓慢的涨潮,是汹涌的上涨。水面以惊人的速度抬升,已经淹没了最下层的木桩。浑浊的浪涛拍打着木栅,发出砰砰的闷响。水花溅上来,打湿了他的靴子。
“水!水涨了!”
他嘶声大喊。
但声音被水声淹没。
下一秒,更大的浪涛袭来。
轰——
木栅的一段被冲垮。
粗大的木桩从泥土中被连根拔起,在洪水中翻滚、碰撞、断裂。木屑四溅,绳索崩断。了望台失去支撑,向一侧倾斜。哨兵抓住栏杆,身体悬空。他看见洪水涌入营地,冲垮了堆放的粮草,冲散了搭建的帐篷,卷走了来不及逃跑的士兵。
惨叫声。
呼喊声。
但很快被水声吞没。
洪水继续向前,冲向水门。水门是用厚木板钉成的闸门,平时用于船只进出。此刻,洪水撞击闸门,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木板在压力下弯曲、变形、裂缝蔓延。固定闸门的铁链绷得笔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咔嚓——
一根铁链断裂。
闸门向内侧凹陷。
洪水从缝隙中喷涌而入,像无数条水龙,冲进盟堡内部。
***
前沿指挥所。
刘仪放下红色令旗,拿起黑色令旗。
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视线里,盟堡临水区域已经一片混乱。洪水冲垮了木栅,淹没了码头,水门处传来木材断裂的嘎吱声。但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她看向城墙中段,那个预定的爆破点。
城墙沉默矗立。
青灰色的砖石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地道——”
她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护卫上前一步,准备接过令旗。
刘仪摇头。
她握紧旗杆,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了一瞬。她深吸一口气,肺部像被砂纸摩擦,血腥味涌上喉咙。她咽下去,举起黑色令旗。
旗杆顶端的铜铃再次响起。
叮当。
叮当。
叮当。
三声。
***
地道深处。
工兵什长蹲在狭窄的土室里,手里握着火折子。土室只有半人高,他必须蜷缩着身体。四周是潮湿的泥土,散发着霉味和土腥味。头顶上方,是城墙基座下的石板——他们已经挖穿了石板下的土层,在六个位置掏出了小室。
每个小室里,放着一个陶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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