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置六个火药罐。”她睁开眼睛,“在石板下挖掘六个小室,呈六边形排列。引线并联,同时点燃。爆破点距离城墙基座……一丈五尺。”
“一丈五尺?”匠人怔了怔,“姑娘,距离太近,爆破可能伤及地道——”
“就是要伤及地道。”刘仪的声音平静,“爆破后,地道必然坍塌。但城墙基座也会受到最大冲击。我们要的,不是地道完好,而是城墙坍塌。”
匠人沉默片刻,重重点头。
“明白了。”
“去准备吧。”刘仪放下陶罐,“酉时前,所有火药罐必须运入地道,安装完毕。”
匠人转身离开。
棚内只剩下刘仪一人。
她靠在木架上,呼吸浅促。胸腔里的钝痛像潮水般涌来,一波接一波。视线又开始模糊,棚内的器物轮廓变得朦胧,像隔着一层雾气。
她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太医配制的药丸。
倒出两粒,吞下。
药丸苦涩,在喉间化开,带来一丝微弱的清凉感。但疼痛并未减轻,只是变得麻木,像身体不再属于自己。
棚外传来脚步声。
“刘姑娘。”
蒙恬掀帘而入,甲胄上沾着泥土和血迹。他的脸上有一道新鲜的刀痕,从颧骨延伸到下颌,伤口已简单包扎,纱布边缘渗出血迹。
“蒙将军。”刘仪站直身体,动作缓慢,“夜袭伤亡如何?”
“敌军五百精锐,全歼。”蒙恬的声音带着战后的疲惫和亢奋,“我军伤亡七十三人,弩炮阵地完好,已向前推进五十步,占领更有利位置。”
他走到木架前,看着那些火药罐。
“这就是……爆破之物?”
“嗯。”
“威力如何?”
“足以炸塌一段城墙。”刘仪顿了顿,“如果计算无误。”
蒙恬转头看她。
阳光从棚缝漏入,照在刘仪脸上。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燃烧的炭火。
“你的身体——”
“无碍。”刘仪打断他,“水攻准备如何?”
“上游水坝已加固,蓄水量达预定标准。”蒙恬指向棚外,“下游河道已疏通,洪水可直冲盟堡临水区域。但根据探查,敌军已在水门内侧垒起沙袋,加固防御。”
“预料之中。”刘仪走到桌边,摊开另一张羊皮地图,“有限水攻的目的,不是淹城,而是破坏码头、水门和外围工事,扰乱敌军部署,为总攻创造机会。”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明日拂晓,首先开闸放水。水流湍急但不致命,冲垮木栅,淹没码头,冲击水门。敌军注意力被吸引至临水区域时——”
“地道爆破。”蒙恬接道。
“对。”刘仪点头,“爆破成功后,城墙出现缺口。弩炮和弓弩向缺口两侧延伸射击,压制敌军。蒙将军率重甲步兵,从缺口突入。”
“王老将军呢?”
“王将军指挥中军,待缺口打开后,全线压上。”刘仪看向蒙恬,“突入缺口后,你的目标是——控制城墙段,向两侧扩展,打开城门。”
蒙恬沉默。
棚内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号令声、铁匠铺打铁的叮当声、战马嘶鸣声。整个大营像一头苏醒的巨兽,在阳光下伸展筋骨,准备扑向猎物。
“刘姑娘。”蒙恬忽然开口,“此战若胜,天下将定。”
刘仪没有回答。
她看向棚外。
阳光刺眼。
***
申时。
医疗点。
三十顶帐篷整齐排列,帐篷间拉起麻绳,晾晒着洗净的麻布。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煮沸的味道、血腥味、还有酒精的刺鼻气息。医官和学徒穿梭其间,检查药材,准备器械,清点床位。
刘仪走进主帐。
帐内光线明亮,木架上摆满瓶罐罐。扁鹊后人正在研磨药材,石臼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到刘仪,手中的动作顿了顿。
“姑娘来了。”
“医疗点准备如何?”
“外伤药材充足,止血散、金疮药、接骨膏皆已备齐。”扁鹊后人放下石杵,走到木架前,“内伤药材稍缺,特别是人参、黄芪等补气之物,已向后方催调,但明日拂晓前……未必能到。”
刘仪点头。
她的目光扫过木架——陶罐、瓷瓶、麻布、银针、小刀、镊子……一切都很熟悉,又很陌生。熟悉的是这些医疗器具,陌生的是这个时代,这场战争,这些即将流淌的鲜血。
“预计伤亡多少?”
扁鹊后人沉默片刻。
“若总攻顺利,伤亡……三千以内。”他的声音低沉,“若战事胶着,伤亡可能过万。”
帐内一片寂静。
只有帐篷外传来的脚步声、低语声、还有远处工兵营挖掘地道的沉闷声响。
刘仪走到帐门前,掀开帘布。
夕阳西下。
天边泛起橙红色的霞光,将整个大营染上一层暖色。士兵们在霞光中忙碌——检查弓弩,打磨兵器,喂养战马,搬运箭矢。每一张脸都年轻,或沧桑,但眼神里都燃烧着同样的东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