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张野就被帐篷外压抑的说话声吵醒了。
不是争吵,是那种刻意压低的、带着焦虑和恐惧的交谈。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鸟,翅膀扑腾却飞不出去。
他掀开帐篷帘子走出去。
营地里的人比平时少了一半。剩下的那些人,动作也透着僵硬——有人在整理装备,但手在抖;有人在生火,但火柴划了好几次才燃;有人在巡逻,但眼神总往树林深处瞟,像在警惕什么看不见的敌人。
张野赤脚踩在晨露湿润的草地上,走向中央的篝火堆。
篝火已经灭了,只剩一堆灰烬。秦语柔蹲在灰烬旁,手里拿着笔记本,但没在写,只是盯着空白的纸页发呆。
“语柔。”张野唤她。
秦语柔猛地抬头,眼神里的恍惚瞬间被强撑起来的冷静取代。
“会长。”
“有多少人没上线?”张野直接问。
“十七个。”秦语柔报出数字,声音干涩,“包括周岩、铁骨、还有三个住在县城附近的老兵。都是……都是现实里有麻烦的。”
张野沉默。
十七个。接近一半的核心成员。
“具体什么情况?”
“周岩家被泼了油漆,大门上写着‘游戏狗滚出去’。”秦语柔翻着笔记本,手指在抖,“铁骨的修车铺被人砸了玻璃,损失不大,但……但他妈吓病了,现在在医院。三个老兵,一个的孙子在学校被同学嘲笑‘你爷爷是网瘾老头’,另外两个……家门口被放了死老鼠。”
她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张野心上。
这不是游戏里的PK。
不是装备被爆,不是经验被清。
是现实生活被侵扰,是家人被威胁,是那种渗入骨髓的、无法用复活币挽回的恐惧。
“报警了吗?”
“都报了。”秦语柔苦笑,“但警察说,泼油漆、砸玻璃、放死老鼠,都是治安案件,就算抓到人,最多拘留几天。而且……警察也暗示,让我们‘收敛点’,说游戏里的事不要带到现实里来。”
张野闭上眼睛。
胸口永恒之火碎片在发烫,不是温暖的烫,是愤怒的烫。
但他不能愤怒。
至少,不能表现出来。
他是会长,是墙。墙不能倒,墙不能抖,墙得立在那儿,让所有人看着踏实。
“上线的人,情绪怎么样?”他问。
“很差。”秦语柔实话实说,“昨晚葬礼后,大家本来憋着一股劲,想为柱子报仇。但现实里这些事一传开,那股劲……泄了。现在人人自危,有些人甚至偷偷问我,要不要……暂时退会避避风头。”
她抬起头,看着张野,眼睛里有血丝。
“会长,我不是怪他们。有家有口的,谁不怕?柱子已经没了,要是现实里再出点什么事……”
“我明白。”张野打断她,“不怪他们。”
他环顾营地。
晨光渐亮,但营地里的阴影似乎更浓了。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层灰败的颜色,像久病的人。
这样不行。
墙还没倒,人心先散了。
“召集所有人。”张野说,“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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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营地里所有在线的人——二十六个,全部聚集在中央空地上。
张野站在那根新立的木牌前,背对着“柱子在这,墙就在”的字样。
他赤脚踩地,站得很直。
“我知道,大家现在很怕。”他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现实里有人找麻烦,家人受惊吓,警察管不了。怕是对的,不怕才奇怪。”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复杂——有依赖,有怀疑,有恐惧,也有一丝微弱的期待。
“我也怕。”张野继续说,“怕周岩家再被泼油漆,怕铁骨他妈病情加重,怕老兵们的孙子在学校被欺负,怕在座的各位,谁家又出什么事。”
他顿了顿。
“但怕,有用吗?”
他看向人群。
“柱子死的时候,也怕。怕装备拿不回来,怕对不起兄弟。但他还是去了,为什么?因为有些东西,比怕重要。”
他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现实里有人想让我们怕,想让我们散,想让我们认怂退会。如果我们真散了,真退了,那柱子就白死了。他在游戏里用命守住的墙,我们在现实里自己推倒了。你们说,柱子在地下,能瞑目吗?”
人群里,有人低下头。
有人握紧了拳头。
“我不是要大家去拼命。”张野声音缓和下来,“拼命是最后的选择。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比拼命更难的事——在怕的时候,还能站稳;在想逃的时候,还能留下;在所有人都觉得我们该散的时候,还能抱成一团。”
他转身,拍了拍那根木牌。
“柱子说,‘柱子在这,墙就在’。现在柱子不在了,但我们还在。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柱子。我们站在这儿,墙就在这儿。现实里的油漆、玻璃、死老鼠,推不倒这道墙。因为这道墙,不是用石头垒的,是用我们这些人的骨头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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