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得并不快,甚至有些悠闲,仿佛只是随意散步。但一直远远坠在他们身后的两个“影子”——胡老栓手下最擅追踪的弟兄——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他们的步伐节奏变了,方向也变得明确。
几乎就在疤脸护卫两人转向的同时,互市几个不起眼的角落,或是收拾摊位的货郎,或是蹲在墙角啃干粮的力夫,也纷纷有了不易察觉的小动作——或起身舒展筋骨,或挑起空担子,不紧不慢地,朝着相似的方向移动,隐隐形成了一个松散的、缓慢收拢的包围圈。
废弃土坯房在互市最西边的边缘,再往外就是荒草萋萋的野地,远处是连绵的土丘。这里白日就少有人来,入夜后更是僻静。
疤脸护卫两人走到土坯房残破的土墙外,脚步未停,只是其中一人似乎被脚下的土块绊了一下,身形微晃,顺势将手中一个揉成团的、沾着油污的破布包,丢进了墙根一个不起眼的鼠洞里。动作快得只是一眨眼,若非有心紧盯,绝难察觉。
做完这个,两人没有停留,继续向前,朝着野地方向走去,似乎打算绕个圈子回城。
然而,就在他们走过土坯房拐角,身形即将被残垣遮蔽的刹那——
“噗!”“噗!”
两声极其轻微的、仿佛石子投入厚棉絮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疤脸护卫和同伴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软软地朝地上瘫倒。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惊呼,就被从土坯房阴影里闪电般扑出的两条黑影捂住了口鼻,利落地卸了下巴,捆住了手脚,塞进了早已准备好的、散发着马粪和草料气息的大麻袋里。
整个过程,从动手到装袋,不过三五个呼吸的时间,快得没有惊起草丛里的一只蚂蚱。
几乎在同一时间,互市方向,另外四个“护卫”的“闲逛”路线附近,也发生了类似的一幕。或是“不小心”撞翻了货摊引起的小混乱被人趁机贴近,或是在狭窄巷口“偶遇”了挑着夜香桶的“莽撞”农夫,或是在河边“洗手”时被后面“同样”来洗手的路人“不小心”推了一把……
方式各异,结果相同。另外四人也在几乎毫无反抗、甚至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被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制伏、堵嘴、捆绑,塞进了各种不起眼的运货车厢、粪桶夹层,或者干脆被装作醉汉的“兄弟”架着,摇摇晃晃地“扶”进了附近早已备好的空屋。
而那个收了银角子、一直在废弃土坯房附近徘徊的落魄牧民,在疤脸护卫丢下布包后,正贼头贼脑地想要凑近鼠洞,却被一个“恰巧”路过、热心问他“是否丢了羊”的“牧羊人”一把搂住肩膀,那“牧羊人”蒲扇般的大手在他脖颈某处一按,他便一声不吭地软了下去,被“牧羊人”像扶醉酒同伴一样,半拖半拽地带离了现场。
暮色彻底笼罩大地,互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喧嚣渐归于市井的嘈杂与炊烟。仿佛什么特别的事情都没有发生,那六个不起眼的“护卫”,就像滴入沙地的水珠,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
总督衙署,地下的一间隐秘石室。墙壁厚实,仅有一盏昏暗的油灯,火光跳跃,映照着几张或惊怒、或茫然、但更多是难以置信的脸。
六个“护卫”,包括那疤脸汉子,被分别捆在粗大的木桩上,卸掉的下巴已被粗暴地合上,但口里都塞了麻核,只能发出“呜呜”的含糊声响。他们身上的衣物被仔细搜查过,除了随身的一点散碎银钱和寻常匕首,并未发现特别之物。但他们的靴底、衣领夹层、甚至束发的皮绳里,都发现了用极细笔触绘制的微型地图碎片,上面标记的,正是这几日他们重点“观察”的区域。疤脸护卫腰带内侧,那枚哑光金属扣头被撬开,里面藏着一小卷薄如蝉翼的细密信纸,上面用一种复杂的符号记录着信息。
赵重山没有亲自审问,只是隔着石室门上狭窄的窥孔,冷冷地看了一眼。胡老栓带着两个曾在军中做过“夜不收”、精通刑讯与逼供的老手,走了进去。
石室厚重的木门关上,隔绝了大部分声响。但隐隐的,还是能听到皮鞭破风的锐响,闷哼,压抑的惨嚎,以及胡老栓那不高却冰冷如铁的问话声。
“名字。”
“谁派你们来的。”
“来朔方做什么。”
“联络人是谁,下一步计划。”
问话并不复杂,但每问一句,似乎都伴随着让人牙酸的声音。
赵重山背对着石室门,站在签押房后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远处归云楼的灯火,在夜色中格外温暖明亮。他知道,姜芷此刻应该正在楼里,或许在核对账目,或许在哄安歌入睡,岳哥儿大概在灯下温书,承疆可能已经睡了。
他守护的这份安宁,绝不容任何人破坏。
不知过了多久,石室的门开了。胡老栓走了出来,手上沾着些暗色,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锐利如初。他走到赵重山身后,低声道:“大人,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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