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重山沉吟片刻,眼中厉色一闪,却缓缓摇头:“不。大索是明面上的雷霆,已足以震慑。暗地里的清理,不能落人口实,更不能打草惊蛇。有些人,留着,或许更有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覆雪的松柏:“但,也不能让他们太舒服。传令,以‘清查城中安全隐患,整饬年关治安’为由,从即日起,对城中所有赌坊、娼寮、车马行、大货栈,以及……”他顿了顿,报出了名单上几个家族名下的主要产业,“进行‘例行巡检’。巡检要‘仔细’,账目要‘清楚’,防火防盗要‘到位’。明白吗?”
张胜立刻领会。这不是直接抓人抄家,而是用一种合规却极其麻烦、足以让人肉痛且提心吊胆的方式,施加压力,传递信号。同时,这种大规模的、无差别的“巡检”,也能掩盖真实意图,搅浑水,或许还能意外发现些别的什么。
“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张胜领命,转身欲走。
“等等。”赵重山叫住他,“夫人那边,衣坊和府里,再加派一组暗哨。非常时期,不容有失。”
“是!”
张胜退下后,书房里只剩下赵重山一人。他负手立于窗前,久久未动。窗外天色晦暗,雪沫被寒风卷起,扑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他在等。等追查“地鼠门”和那三个可疑汉子的结果,等城中那些“巡检”可能激起的反应,也在等……那躲在最深处的敌人,下一步的动作。
雷霆手腕已经亮出,现在,要看蛇会不会受惊出洞,或者,选择暂时蛰伏,等待下一个更阴险的时机。
然而,无论是哪种反应,赵重山都已做好了准备。这一次,他不再被动防御。他要主动将定北城这潭水彻底搅浑,让所有藏在下面的东西,都无所遁形。
同一时间,城西,一处门脸不起眼、内里却颇为轩敞的茶楼雅间内,气氛同样凝重。
雅间里坐着三个人。主位上是个五十来岁、穿着簇新绸面羊皮袄、富家翁模样的男子,正是定北城数一数二的粮商兼当铺东家,胡万金。下手左边,是个面皮白净、三缕长须、师爷打扮的中年人,姓苟,是胡万金的账房兼谋士。右边则是个穿着武将常服、面色有些不安的汉子,乃是北城门的守门官之一,姓王。
“胡爷,这都第三天了,城门还封着,赵将军这是铁了心要揪出点东西啊!”王守官搓着手,语气焦虑,“城里盘查得厉害,我那点事儿……万一被翻出来……”
“慌什么!”胡万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不过是虚张声势,丢了儿子,总要做出个样子给上下看。大索三日,已是极限,明日年三十,再不开关,满城百姓怨声载道,他赵重山也扛不住。”
苟师爷捋着胡须,慢条斯理道:“东家所言极是。不过,赵重山此举,虽可能是做戏,却也显示其态度强硬,不容挑衅。咱们前番试探……似乎有些过了。”
胡万金冷哼一声,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过了?我胡万金在定北经营二十载,什么风雨没见过?他赵重山一个空降的将军,根基未稳,就想把定北变成他的一言堂?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查军中空饷,整肃边贸,又纵容他那夫人开什么衣坊,低价售卖,挤兑得我们几家布庄、成衣铺子生意一落千丈!若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还真以为这定北城姓赵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那件事……手脚干净吧?”
苟师爷忙道:“东家放心,人是通过‘地鼠门’找的,三教九流,查不到我们头上。就算‘地鼠门’那边漏了点风,也绝牵连不到东家。只是……”他犹豫了一下,“只是没想到赵重山反应如此激烈,全城封锁,大索不止。‘地鼠门’那边传话,他们损失了几个人,要求加价,否则……”
“加价?”胡万金眉毛一竖,“事情没办成,还有脸要加价?告诉他们,尾款照旧,多一个子儿都没有!若敢胡言乱语,小心他们在北疆的财路!”
“是。”苟师爷应下,又提醒道,“东家,赵重山如今大动干戈,咱们是否要暂避锋芒?尤其是年关这几日,他若借着巡检的名头,查到咱们的铺子……”
胡万金沉默片刻,眼中算计的光芒闪烁不定。他当然知道赵重山不好惹,这次绑他儿子,本就是一次危险的试探和警告,想让他知难而退,在利益上做些让步。没想到对方不仅不退,反而摆出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
“避,自然要避。”胡万金缓缓道,“传话下去,名下所有产业,账目都给我做得清清楚楚,该打点的打点,该孝敬的孝敬。这几日,都给我夹起尾巴做人!至于巡检……”他看向王守官,“王老弟,你那边也打点一下,若真有军爷去你管辖的地段巡检,行个方便,莫要起冲突。”
王守官连连点头:“胡爷放心,这个我省得。”
“不过,”胡万金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赵重山想一手遮天,也没那么容易。定北城,不是他一个人的定北城。他封城大索,扰民不安,擅动兵权……这些,总有人看得见。苟先生,你晚些时候,替我拟几封信,送往巡抚衙门和几位御史大人的年礼节礼中,语气要恭谨,但也要委婉提及定北近日‘军管森严,商路阻滞,民有微词’……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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