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重山与姜芷的到来,吸引了不少目光。新晋的忠毅侯,军功起家,圣眷正浓;其夫人虽出身寻常,但近日风头正劲,不仅厨艺得了宫里青眼,前次在郡王妃宴上的应对也得体大方。众人神色各异,有好奇打量,有善意微笑,也有那等不动声色、暗自审视的。
赵重山神色自若,与相识的同僚、勋贵拱手见礼,态度不卑不亢。姜芷则微微垂首,跟在赵重山身侧半步之后,仪态娴静,只在旁人见礼时,才抬眼含笑回礼,并不多言。岳哥儿被姜芷轻轻拢在身边,小家伙牢记父母教诲,眼观鼻鼻观心,只在有人逗他说话时,才抬起小脸,奶声奶气又清晰地问好,行礼一丝不苟,引得几位年长诰命夫人连连点头,低声夸赞“好规矩的孩子”。
不多时,内侍高唱:“太后娘娘驾到——皇上、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立刻敛容肃立,按品级跪倒迎驾。岳哥儿被姜芷轻轻拉着跪下,学着父母的样子,额头触地,屏息凝神。
太后被宫人簇拥着,缓步而来。她年逾六旬,头发已见花白,但精神矍铄,面容慈和,穿着绛紫色缠枝牡丹纹宫装,仪态万方。皇帝与皇后随侍在侧,皇帝年富力强,面容清矍,目光沉静;皇后温婉端庄,含笑扶着太后。
“都平身吧。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太后的声音温和,带着笑意。
众人谢恩起身。宴席设在临水的敞轩之中,四周菊花环绕,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甚是雅致。帝后与太后居上首,众人按序落座。丝竹之声悠扬响起,宫人们鱼贯而入,奉上美酒佳肴。
宴至半酣,太后兴致颇高,环视众人,目光在几家带着年幼孩童的席位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了忠毅侯府这边。岳哥儿年纪最小,又生得玉雪可爱,规规矩矩坐在父母中间,小口吃着面前特意备下的点心,不吵不闹,很是引人注目。
“皇帝,”太后含笑对身侧的皇帝道,“你瞧忠毅侯家那孩子,看着真是齐整。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皇帝顺着太后的目光看去,也露出些许笑意:“母后好眼力。那是赵卿的嫡长子,朕记得,是叫赵承岳吧?今年该有四岁了?”
赵重山与姜芷立刻离席,带着岳哥儿走到御座前,重新行礼。赵重山躬身道:“回太后、陛下,正是犬子赵承岳,虚岁四岁有半。”
太后招招手:“好孩子,上前来,让哀家瞧瞧。”
岳哥儿有些紧张,小手不由自主地抓住了姜芷的衣角。姜芷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递过一个鼓励的眼神。赵重山则低声道:“别怕,太后娘娘问你什么,就答什么。”
岳哥儿定了定神,松开母亲衣角,迈着小步子上前,在距离御座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再次跪下,童音清脆:“臣子赵承岳,叩见太后娘娘,皇上万岁,皇后娘娘千岁。”
礼节周全,声音虽带着稚气,却清晰平稳。太后眼中笑意更深:“好孩子,快起来。到哀家身边来。”
岳哥儿起身,依言走到太后座前。太后拉着他的小手,仔细端详。孩子的手小而软,却握得紧紧,显是有些紧张。太后放柔了声音:“岳哥儿,今日这宫里的菊花,好看吗?”
岳哥儿点点头,认真答道:“回太后娘娘,好看。有许多许多颜色,岳哥儿从未见过。”
“哦?那你最喜欢哪一朵?”太后饶有兴致地问。
岳哥儿想了想,指着一盆离御座不远、花瓣细长如丝、洁白如雪的菊花道:“喜欢那朵白的,像……像娘亲做的糖丝,亮晶晶的。”他形容得天真,却颇为贴切,那正是名品“玉龙须”。
太后闻言,与皇帝皇后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皇后温声道:“这孩子倒会比喻。赵夫人,听闻你擅制佳肴,看来平日没少让孩子瞧着。”
姜芷忙起身敛衽:“皇后娘娘谬赞,妾身不过略通庖厨,犬子顽皮,常在厨房捣乱,让娘娘见笑了。”
太后摆摆手,示意姜芷不必多礼,又低头问岳哥儿:“岳哥儿,你爹爹是带兵的将军,你可知道,将军是做什么的?”
这个问题对于一个四岁孩子来说,有些深了。席间不少人都屏息看着,想知道这忠毅侯家的幼子如何应答。
岳哥儿眨巴着大眼睛,看了看端坐的父亲,又看了看慈祥的太后,小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他想起了爹爹在沙盘前教他的“守护”,想起了爹爹说过的“山神爷爷”,也想起了母亲平日的教导。他挺了挺小胸脯,声音清亮地答道:“爹爹说,将军是守护者。守护边疆,不让坏人过来抢东西、欺负人。就像……就像家里的门神,把坏东西挡在外面,让家里的人可以安心吃饭、睡觉、玩耍。”
稚子童言,朴实无华,却恰恰道出了“将军”最本质的职责——守护。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夸张的比喻,只是一个孩子从父亲那里听到的、最直观的理解。
皇帝眼中掠过一丝微光,抚掌赞道:“好一个‘守护者’!赵卿,你教子有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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