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重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一间房,住三天,多少?”
刘掌柜眼珠转了转,飞快地又打量了他们一遍,似乎掂量着他们的支付能力,然后笑道:“客官爽快!住三天的话,算您……一两六钱银子!热水管够,每天送一壶开水。饭食嘛,大堂的馒头稀饭咸菜管饱,一天一人二十文。若是要点炒菜,另算。”
一两六钱!三天!还不算饭钱!姜芷只觉得心口发紧。这还只是西城一家“价钱厚道”的老客栈!京城的物价,果然骇人。
赵重山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摸出那块包着所有银钱的粗布,打开,数出两块小银锭(各五钱),又数了六百个铜钱,推给刘掌柜:“先住三天。饭食先按一人一天二十文算,在大堂用。劳烦先送热水和干净的布巾到房里,再熬一锅稠些的米粥,有清淡小菜也上一些。”
刘掌柜接过银钱,掂了掂,笑容更真诚了几分:“好嘞!客官放心,马上给您安排!小二!带这几位客官去楼上东头甲字三号、四号房!打热水!让后厨熬锅稠粥,把咱家的酱黄瓜、咸萝卜丝各装一碟!”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瘦小机灵的伙计应声跑来,殷勤地引着他们上楼。楼梯狭窄陡峭,踩上去吱呀作响。楼上是一条昏暗的走廊,两边排列着七八间客房。甲字三号和四号是并排的两间,位于走廊尽头。
房间比想象中还要小。除了一张挂着灰扑扑蚊帐的木床,一张掉漆的方桌,两把凳子,一个简陋的脸盆架,再无他物。墙壁斑驳,地面是粗糙的木板,缝隙里积着陈年的污垢。但好在,床铺上的被褥虽然半旧,看起来还算干净,没有异味。另一间房格局相似,只是更小些。
“就这里吧。”赵重山对姜芷道。眼下,他们没有挑剔的资格。
姜芷点了点头,将安平放在铺了旧褥子的床上。小家伙到了新环境,有些不安,小手紧紧抓着姜芷的衣角。姜芷柔声安抚着,心中却沉甸甸的。这点银子,撑不了几天。必须尽快想办法。
很快,伙计送来了热水和布巾。姜芷先给安平擦洗了手脸,自己也简单洗漱了一番,换下了一路风尘仆仆的脏衣服。赵重山和陈三也各自清理了一下。热水拂去尘埃,却拂不去心头的沉重。
粥和小菜很快也送了上来。粥确实熬得稠,米粒开花,但米的质量很一般,带着陈米的味道。酱黄瓜和咸萝卜丝咸得发齁,明显是为了下饭。但对于饥肠辘辘的几人来说,这已是多日来难得的热乎饭食。
赵重山、姜芷、陈三在大堂角落一张空桌坐下,默默地喝着粥。丁顺依旧无法下床,姜芷让伙计将他的那份送到了房里。大堂里人声嘈杂,各色人等高谈阔论,话题从行市物价到衙门新政,从东家小姐私奔到西城新开了家赌坊,不一而足。姜芷竖着耳朵,试图从这些杂乱的信息中捕捉有用的东西。
“……听说了吗?南城‘快活林’旁边那条巷子,前几晚又出了劫道的事,一个贩绸缎的行商被抢了,还挨了两刀……”
“……米价又涨了!糙米都卖到一斗八十文了!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西市‘王记车行’在招赶车的把式,要熟手,管两顿饭,一个月八百文……”
“……内城永兴侯府好像在寻南边来的厨子,要会做精细点心的,工钱给得高,就是规矩大……”
信息杂乱,却勾勒出京城底层生活的一角:治安不稳,物价高昂,谋生不易,但机会也混杂其中。
一顿饭吃得悄无声息,各自心事重重。饭后,姜芷抱着已经睡着的安平回了房,赵重山和陈三则将丁顺挪到了他们那间稍大一点的房里,方便照应。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屋内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暗。姜芷将安平安顿在床内侧,盖好被子,自己则坐在床沿,望着跳跃的灯火出神。
赵重山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伙计刚送来的、给丁顺熬的汤药。他将药放在桌上,走到姜芷身边坐下。
“在想什么?”他低声问,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想接下来怎么办。”姜芷没有隐瞒,转过头看他,眼中是清晰的忧虑,“银子不多了。这客栈,我们最多只能再住两天。之后住哪里?吃什么?你的伤,顺子的腿,都需要继续用药。安平虽然好了,也得仔细将养。”她一项项数着眼前的难题,每一样都沉甸甸的。
赵重山伸出手,握住她放在膝上、微微蜷起的手指。他的手心温热,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粗糙,却有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别怕。”他看着她,深邃的眼眸在灯光下映着坚定的光,“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京城地界,只要肯卖力气,总能有口饭吃。我以前走镖,认得几个在京城码头和货栈做事的弟兄,明日我便去寻寻看。哪怕先去做几天短工,扛大包,也能应应急。”
“不行!”姜芷立刻反对,声音因急切而提高,又怕吵醒安平,连忙压低,“你的伤还没好,肩胛那里骨头都伤了,怎么能去扛大包?万一再裂开……”她不敢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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