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泽县地处江州(今江西九江),是一个偏远却宁静的小县。陶渊明到任后,并没有像其他县令那样急于搜刮民脂民膏、讨好上司,而是一心扑在政务上。他简化县衙的繁文缛节,减轻百姓的赋税负担,亲自到田间地头考察农情,与百姓同吃同住同劳动。在他的治理下,彭泽县民风淳朴,百姓安居乐业,原本萧条的县城渐渐有了生机。陶渊明也在这份工作中找到了一丝慰藉,他寄希望于通过自己的努力,为百姓做一些实事,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同年冬天,江州刺史派督邮刘云到彭泽县视察。这位督邮刘云是出了名的贪婪刻薄、趋炎附势之徒,他每到一个县,都会以视察为名,向当地官员索要贿赂,若是官员不懂得 “孝敬”,便会在考核中百般刁难,甚至上报朝廷罢官免职。消息传到彭泽县衙,县衙的主簿(相当于现在的秘书)连忙提醒陶渊明:“督邮将至,按朝廷礼仪,县令需束带整冠,亲自到县城外迎接,行跪拜之礼,不可有丝毫怠慢。”
陶渊明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即陷入了沉思。他想起了自己踏入官场以来的种种遭遇:年轻时担任江州祭酒,因看不惯上司的专横跋扈而辞官;后来担任镇军参军,又因厌恶军营中的尔虞我诈而离去;如今担任彭泽县令,本想踏踏实实做事,却还是要面对这样的官场潜规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衫,又想起了田间劳作的百姓,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反感。
“束带见之?” 陶渊明轻声重复着主簿的话,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连绵的青山和金黄的稻田,长叹一声:“我陶渊明一生读书,修身养性,所求不过是坚守本心,无愧天地。如今我为了这每日五斗米的俸禄,就要放下自己的尊严,向这样一个趋炎附势、鱼肉乡里的小人弯腰跪拜,百般讨好,这与我心中的道义相悖,与我毕生的追求不符!我怎能做这样的事情呢?”
主簿见状,连忙劝道:“大人,忍一时风平浪静。督邮手握考核大权,若是得罪了他,不仅官职难保,恐怕还会招来祸患。家中妻儿尚且需要赡养,大人何必因一时意气,断了生计呢?”
陶渊明摇了摇头,眼神坚定地说:“我宁肯饿肚子,也不愿为了五斗米而丧失气节。官职没了可以再谋,尊严没了,便再也找不回来了。况且,这样的官场,这样的俸禄,我不稀罕!”
说完,陶渊明转身回到案前,取出县令的官印,放在桌上,又挥笔写下一封辞职信。他在信中写道:“吾本山野之人,性本爱丘山,误入尘网,一去三十年。今睹官场之黑暗,悟俗世之可厌,愿弃官归田,躬耕自食,以终余年。” 写完信后,他将官印与辞职信一起交给主簿,随后收拾好自己的简单行囊,没有与任何人告别,便带着妻儿离开了彭泽县衙,踏上了归隐田园的道路。
离开县衙的那一刻,陶渊明心中没有丝毫的留恋与悔恨,反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自在。他抬头望向天空,只见白云悠悠,阳光明媚,远处的青山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青翠。他沿着田间小路缓缓前行,耳边传来农夫的歌声与孩童的嬉笑声,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与稻花的清香。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无比亲切与惬意,他知道,自己终于摆脱了官场的束缚,回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天地。
归隐田园后,陶渊明的生活变得十分清贫。他在自家门前开辟了一片荒地,种上了粮食、蔬菜和菊花,平日里亲自耕种劳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遇到灾年,常常食不果腹,甚至需要向亲友借贷度日,但他始终没有后悔自己的选择。他将全部的情感与志趣寄托于诗歌创作中,写下了大量描绘田园生活、抒发人生感悟的诗作。在《归园田居》中,他写道:“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诗句中没有官场的尔虞我诈,没有世俗的功名利禄,只有田园的宁静、生活的质朴与内心的平和。
在《桃花源记》中,他更是构建了一个 “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的理想社会,表达了对黑暗现实的不满与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这些诗作,不仅展现了陶渊明高超的文学造诣,更体现了他 “不为五斗米折腰” 后的精神境界 —— 在清贫的生活中,坚守本心,追求精神自由,活出了真正的自我。
陶渊明的这一选择,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无疑是惊世骇俗的。在那个 “学而优则仕” 的时代,读书人大多将仕途作为实现人生价值的唯一途径,而陶渊明却主动放弃官职,选择归隐田园,这在许多人看来是 “自毁前程” 的举动。但正是这种 “不为五斗米折腰” 的坚守,让他超越了时代的局限,成为后世知识分子的精神偶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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