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乡居岁月:《报孙会宗书》中的悲愤
罢官后的杨恽回到封地华阴(今陕西华阴),表面上“治产业,起室宅,以财自娱”,实则内心充满愤懑。他的好友孙会宗(时任安定太守)写信劝他:“大臣废退,当闭门思过,不宜治产业、通宾客,以免招人非议。” 正是这封信,引发了杨恽那篇流传千古的《报孙会宗书》,也让“一丘之貉”成为历史的注脚。
杨恽在信中开篇便倾诉委屈:“恽材朽行秽,文质无所底,幸赖先人余业,得备宿卫。遭遇时变,以获爵位,终非其任,卒与祸会。” 他承认自己“性格刚直,不能曲意逢迎”,但对被诬告仍愤愤不平。信中最尖锐的部分,是他对当朝权贵的批判:
“窃自思念,过已大矣,行已亏矣,长为农夫以没世矣。是故身率妻子,戮力耕桑,灌园治产,以给公上,不意当复用此为讥议也。夫人情所不能止者,圣人弗禁。故君父至尊亲,送其终也,有时而既。臣之得罪,已三年矣。田家作苦,岁时伏腊,烹羊炰羔,斗酒自劳。家本秦也,能为秦声。妇,赵女也,雅善鼓瑟。奴婢歌者数人,酒后耳热,仰天抚缶而呼乌乌。其诗曰:‘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萁。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是日也,拂衣而喜,奋袖低昂,顿足起舞,诚淫荒无度,不知其不可也。”
这段文字看似描写乡居乐趣,实则暗藏讽刺:“田彼南山,芜秽不治”暗指朝政混乱;“种一顷豆,落而为萁”比喻贤才被弃、小人得志。而最直白的批判,便是那句震撼后世的“古与今,如一丘之貉”:
“夫人之相知,贵识其天性,因而济之。禹过家门不入,孔席不暇暖,而墨突不得黔。故何行而不得,何为而不果?今子尚安得以卿大夫之制而责仆哉!夫西河魏土,文侯所兴,有段干木、田子方之遗风,漂然皆有节概,知去就之分。顷者足下离旧土,临安定,安定山谷之间,昆戎旧壤,子弟贪鄙,岂习俗之移人哉?于今乃睹子之志矣。方当盛汉之隆,愿勉旃,毋多谈。古与今,如一丘之貉。”
杨恽在这里借孙会宗的经历讽刺:你孙会宗本是魏地(西河)人,那里有段干木、田子方的君子遗风,如今到了安定(昆戎旧地),却沾染了当地子弟的“贪鄙”习气,这难道是“习俗移人”?不,是你本性如此!最后一句“古与今,如一丘之貉”更是将批判推向极致:从古到今的权贵,都是一路货色,都是贪婪虚伪的“貉”,没什么差别!
这封信字字泣血,句句带刺,既是对个人遭遇的控诉,更是对整个官场虚伪的宣战。杨恽或许没想到,这封私人信件会被呈给汉宣帝,成为压垮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
(四)腰斩之祸:“一丘之貉”的代价
公元前54年冬,杨恽的一个仆人因过失被责罚,心怀怨恨,便将《报孙会宗书》的抄本交给朝廷,诬告杨恽“借信诽谤圣上,讽刺时政”。汉宣帝读信后勃然大怒,尤其是“古与今,如一丘之貉”一句,被视为“谤讪先帝,无人臣礼”。
此时,许、史外戚与张安世趁机落井下石,联名上书:“杨恽免官后不思悔改,反而怨望朝廷,诽谤圣上,其心可诛!” 汉宣帝本就对杨恽的“狂言”不满,当即下令将杨恽逮捕入狱。
审讯期间,廷尉(司法官)引用信中“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等句,指控杨恽“借农事讽刺朝政混乱”;“古与今,如一丘之貉”则被定性为“否定古今圣贤,污蔑历代君臣”。最终,汉宣帝下诏:“杨恽大逆不道,腰斩处死;其妻子流放酒泉郡;孙会宗因‘知情不报’被罢官。”
行刑那天,长安街头寒风凛冽,百姓围观者数千人。杨恽身着囚服,面不改色,临刑前高呼:“吾死不足惜!但古今权贵,一丘之貉,终有报应!” 这位继承了太史公风骨的直臣,最终以生命为代价,让“一丘之貉”这个短语永远刻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五)貉的象征:为何是“貉”而非其他动物?
杨恽为何用“貉”而非“狐”“狼”等动物比喻权贵?这与西汉时期人们对“貉”的认知密切相关。据《尔雅·释兽》记载:“貉,似狐,善睡,群居丘中。” 西汉人观察到貉有三大习性:一是外形似狐却无狐的灵性,显得“愚钝而贪婪”;二是喜群居,常数十只聚集在山丘洞穴中,“同类相护,排斥异类”;三是冬季蛰伏,平时偷食家禽,被视为“害兽”。
这些习性恰好契合杨恽对权贵的批判:他们如貉般“贪婪愚钝”,只知搜刮民财而无治国之才;如貉般“群居勾结”,结党营私排斥异己;如貉般“为害百姓”,却躲在“山丘”(权力高位)中逃避惩罚。相比之下,“狐”虽狡猾却显灵性,“狼”虽凶狠却显孤傲,唯有“貉”的“愚钝贪婪、群居为害”最贴合权贵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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