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辰选的是一家藏在胡同深处的老北京涮肉馆子。门脸不大，红漆木门，铜环作响。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一股混合着麻酱香气、炭火味儿和羊肉鲜甜的热浪便扑面而来，瞬间将秋夜的寒凉隔绝在外。店内人声鼎沸，铜锅咕嘟，白气蒸腾，充满了热闹的烟火气。
他似乎提前订了位置，服务员熟稔地将他们引到一处相对安静的靠窗角落。座位是传统的木质圈椅，中间摆着擦得锃亮的紫铜火锅，炭火正旺。
林溪脱下略显单薄的外套，里面还是那件米白色针织衫。她环顾四周，感觉像是被陆辰带入了一个他更为熟稔的、属于他过往生活痕迹的领域。这与校园食堂不同，更多了几分老北京的底蕴和他个人的印记。
“能吃点辣吗？”陆辰拿起菜单，一边看一边自然地问她。
“可以。”林溪点头。她其实不太常吃火锅，更少来这种地道的老馆子，一切对他而言的寻常，对她都带着新鲜感。
他没有过多询问，利落地点好了菜：手切鲜羊肉、羊上脑、白菜、豆腐、粉丝，还有必不可少的糖蒜和烧饼。最后，他将菜单递给服务员，补充了一句：“麻酱调料，一份加辣油，一份不加。”
他记得她昨晚吃的是微辣麻辣香锅，也记得她此刻或许需要一点更温暖刺激的慰藉。这份不动声色的体贴，让林溪心里微微一暖。
铜锅里的清汤开始翻滚，冒着细密的气泡。陆辰挽起衬衫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动作熟练地将一盘色泽鲜红的手切羊肉拨入锅中。羊肉片在滚汤里瞬间变色，蜷缩，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尝尝，”他用公筷夹起几片烫得恰到好处的羊肉，自然地放到林溪面前的麻酱小料碗里，“这里的羊肉不错。”
林溪学着他的样子，将裹满浓稠麻酱的羊肉送入口中。羊肉鲜嫩无比，毫无膻味，麻酱的香醇、韭菜花的咸鲜与辣椒油的微辣在口中交融，形成一种厚重而满足的味觉体验。一股暖意顺着食道滑入胃中，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报告结束后残存的最后一丝疲惫和紧绷。
“很好吃。”她抬起头，眼睛因为满足而微微弯起，真诚地赞叹。
陆辰看着她毫不作伪的满足神情，眼底掠过一丝柔和。他也夹起一筷子羊肉，蘸料，送入嘴里，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沉浸于美食的专注。
他们隔着蒸腾的白气，安静地吃着。不需要太多言语，铜锅沸腾的咕嘟声，周围食客的谈笑声，构成了最好的背景音。他偶尔会将她够不到的菜盘往她那边推一推，或者在她试图去捞沉底的粉丝时，用漏勺帮她捞起来。
“接下来有什么具体计划？”吃到一半，陆辰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茉莉花茶喝了一口，问道。他问的是她研究的后续。
林溪也放下筷子，认真回答：“想把模型再完善一下，尤其是边界条件的量化。然后……准备开始写论文初稿。”
“嗯，”他点头，“思路已经清晰，execution（执行）是关键。遇到问题，随时可以讨论。”
“我会的。”林溪应道。她知道，这句“随时讨论”是他能给出的最坚实的支持。
“你呢？”她鼓起勇气反问，“这次交流结束后，直接回去吗？”
“明天下午还有一个闭门研讨会，晚上航班。”他回答，语气平淡。
又是短暂的相聚。林溪心里那点因为美食而升腾起的欢欣，稍稍回落了一些。
陆辰似乎察觉到了她情绪的细微变化，他看着她说：“你的研究已经上了轨道，按部就班即可。不必急躁。”
他的话总是能精准地切中她内心的浮动。林溪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将一块煮得软糯的豆腐夹到碗里。
“冬天的时候，”陆辰忽然又开口，目光落在翻滚的铜锅上，语气像是随口一提，“如果数据收集顺利，可以考虑把初步成果投出去。有几个不错的会议，档期合适。”
冬天。他已经在为她的未来做规划，而且是一个不远不近、切实可行的规划。这不再是遥远空泛的鼓励，而是具体的、可期待的下一步。
林溪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软而温暖。她看着他被火锅热气熏得有些朦胧的侧脸，轻声应道：“好。”
晚餐在温暖饱足的氛围中结束。走出餐馆，秋夜的凉意重新包裹上来，但与来时不同，体内有火锅带来的暖意支撑，并不觉得寒冷。
陆辰叫了车，先送她回学校。车内空间狭小，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两人并肩坐在后座，一时无话。车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林溪微微侧头，能看到他放松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卸下了平日的严谨与锋芒，显得有些疲惫，也更真实可触。她想起他刚才在火锅店，挽起袖子为她涮肉的样子，与讲台上那个言辞犀利、气场强大的陆辰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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