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最深处的单人牢房,比瘸子待的地方更加阴暗潮湿。
空气里除了霉味,还多了一股皮肉烧焦后混合着药膏的腐臭味。
蓝眼掌柜被两条手腕粗的铁链吊在一个“人”字形的木架上。
双脚勉强能沾到地面,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手腕和肩膀上。
他身上的烧伤已经开始结痂。
黑红色的痂块和破烂的衣衫粘在一起,让他看起来就像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恶鬼。
“吱呀——”
沉重的牢门被打开,林七走了进来。
他没有看蓝眼掌柜,而是自顾自地拉过一张沾满灰尘的木椅,在牢房中央的一张简陋木桌前坐下。
“砰!”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黑色账册,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这声音在死寂的牢房里,如同在人耳边敲响了一声惊雷。
被吊在木架上的蓝眼掌柜猛地抬起头。
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桌上那本熟悉的账册。
那是郭胖子用了十几年,记录了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的黑账。
林七慢条斯理地翻开账本,甚至没有抬头看蓝眼掌柜一眼。
他用一种平缓到没有任何起伏的语调,开始念诵。
“黑汗历三百一十二年,三月初七,送铁料三百斤至西城老胡铁匠铺,入账银三十两。”
“同年,三月十七,再送铁料三百斤,入账银三十两。”
“同年,四月初八,送铁料五百斤,粮食十石,入账银七十两。”
林七的声音极具穿透力。
每一个字,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蓝眼掌柜的耳朵里。
蓝眼掌柜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老胡铁匠铺,是他亲自布下的暗线。
专门负责为王庭的潜伏人员打造兵器,并作为军事情报的中转站。
这条线,除了他和王庭的少数高层,绝不可能有外人知道!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嘴角扯出一抹自以为是的冷笑。
干脆闭上了眼睛,企图用沉默来对抗。
只要自己不开口,对方就永远不可能知道更核心的秘密。
他手里,还握着关于阿斯兰和天狼军这张王牌,这是他活命的最后筹码。
看到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林七停下了念诵。
他抬起头,看着蓝眼掌柜,忽然打了个响指。
两名身材魁梧的唐军士兵,拖着两个血肉模糊、还在滴着血水的麻袋走了进来。
“哗啦!”
他们解开袋口,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倒在了地上。
两颗被泡得发胀、五官扭曲的头颅,骨碌碌地滚到了蓝眼掌柜的脚下。
尽管头颅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但蓝眼掌柜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一颗是老胡的,另一颗,是城南阿瓦提皮货行的老板。
他负责渗透和煽动商人群体的另一条重要暗线。
蓝眼掌柜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连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他苦心经营了数年的情报网络,那些他以为隐藏得天衣无缝的棋子,竟然在短短几天之内,被对方连根拔起!
这怎么可能!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林七又翻开账册的另一页,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缓缓念出了一串意义不明的突厥语单词。
“金狼吞月,商路向西。”
蓝眼掌柜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睛骤然睁大。
瞳孔里第一次涌现出真正的恐惧。
这是他与王庭直属情报官秘密联络的暗号!
只有他和那个从未露面的上线才知道!
怎么可能出现在郭胖子的账册里?
“你的上线,两个月前用这个暗号在郭记粮铺取走了八百两白银的活动经费。”林七合上账册,语气平淡,“他临走时,还顺手牵走了郭胖子养的一只斗鸡。”
蓝眼掌柜的嘴唇开始发抖。
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连这种绝密都已经被对方掌握,他还有什么可以隐瞒的?
“你的筹码,现在全没了。”
林七站起身,军靴踩在其中一颗头颅的旁边,发出“咯吱”一声轻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身体开始不由自主颤抖的蓝眼掌柜。
“现在,我们来谈谈阿斯兰,和他的三万天狼军。”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蓝眼掌柜的声音嘶哑干涩,这已是最后的条件反射般的挣扎。
“是吗?”
林七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从跟进来的军医手里接过一个药箱,打开。
他没有拿那些看起来就很吓人的烙铁或者钳子,而是从中取出了一支晶莹剔透的玻璃注射器,和一小瓶装着无色透明液体的药剂。
他熟练地将药剂抽入注射器,然后将针尖朝上,轻轻一推,排空了里面的空气。
一滴晶莹的液体,从冰冷的针尖上滑落。
林七拿着这支注射器,一步一步地走向蓝眼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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