剔骨的指甲掐进掌心。
他望着江镇眼里跳动的光，突然想起二十年前在乱葬岗，这个被家族丢去喂狼的三少爷，也是用这样的眼神说：“我要活着。”后来他活着走出乱葬岗，活着踏平黑风寨，活着从轮回井里爬出来——现在他说要当神，或许...或许真的能成？
“那...那新教会的宗旨？”他问，声音轻得像雪粒。
江镇伸手翻开圣典，指腹划过“神爱世人”四个字，墨迹突然在他指尖晕开，变成血写的“因果”。
他想起前世刑场的雨，想起齐格最后说的“你本可以向善”，想起轮回井里那团要烧穿天地的光——那光不是天理降的罚，是他自己的业火。
“导人向善。”他说，声音轻却清晰，“明日起，让所有传教士去说书场，去码头，去贫民窟。
教他们...教他们行善积德，比跪在神龛前磕一百个头有用。“
剥皮的刀擦完了。
他将刀插回腰间，抬头时月牙疤在烛火里泛着红：“主，需要剥皮去烧几个旧神祠立威么？”
“不必。”江镇起身走向窗边，雪停了，东天泛起鱼肚白。
他摸出袖中凯西尼的锦盒，里面的西域香料混着少年的鼾声，“先让凯西尼醒过来——他要是敢哭，就告诉他，新神的信徒，连逛春月楼都得带着《劝善经》。”
剔骨突然笑了。
他抹了把脸，皮袄上的冰碴簌簌落进炭盆，噼啪作响：“主，我这就去拟新教规。”他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句，“对了，老福耶那老头在教堂哭呢，说您改神名是要他的老命。”
“让他来见我。”江镇望着渐亮的天色，袖中凯西尼动了动，发出含糊的“饿了”。
他低头逗弄着指节上的血痂，想起海伦绣帕子时的模样，想起齐格背上的疤终于淡了，想起小贝贝刚才吹他手心的温度——原来当神，也不过是想护着这些温度。
“告诉他，”他说，声音里有了暖意，“新神的教堂，要多开扇门。”炭盆里的残炭突然爆开一粒火星，在青砖地上溅出几点暗红。
剥皮的刀鞘撞在桌角发出闷响，他拇指摩挲着刀身的珊瑚纹，抬头时月牙疤被烛火拉长成一道血线：“主说导人向善，剥皮有三问。”
江镇正用银剪挑亮烛芯，闻言动作微顿。
剔骨刚摸到门闩的手悬在半空——他方才急着去拟教规，连皮袄都没脱，肩头还沾着没化尽的雪碴。
“第一问。”剥皮的刀在掌心转了个花，“北境雪狼卫今夜要动，他们背后是安杰斯那老东西的神罚司。
您让传教士去贫民窟说书，那些人连饭都吃不饱，谁信‘行善积德’？“他刀背重重敲在圣典上，”当年老教皇用黄金铸神龛，用皮鞭抽信徒膝盖，这才攒下信仰力。
您拿嘴皮子说教？“
江镇没接话，目光落在剔骨怀里鼓起的旧皮袄——那里隐约能看见《莲花宝鉴》残卷的边角。
二十年前乱葬岗的风突然涌进他鼻腔，混着腐尸味的冷风里，小乞丐剔骨把最后半块馕塞给他时，说的也是类似的话：“三少，活下来比行善重要。”
“第二问。”剥皮的刀尖挑起凯西尼垂在软榻外的靴尖，“旧神祠的祭司们吃了百年供奉，您改神名等于断他们的活路。
上回您在珊瑚宫躲雷，是海巫用珍珠海护住了您。
这回...“他突然收刀入鞘，”您说要重刻星图，可星图上每道刻痕都是血。“
剔骨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三天前路过旧神祠时，看见七个祭司跪在雪地里，额头砸出的血洞冻成了红冰——他们在替江镇“祈神宽恕”。
那时他只觉得可笑，现在却后颈发凉：“主，剥皮说得对。
旧神的信徒...可能比雪狼卫更狠。“
江镇终于抬头。
他望着窗外鱼肚白里渐淡的星子，想起轮回井里那团要烧穿天地的光——那不是天理的雷，是他前世杀了三百二十七人攒下的业火。
业火里他听见齐格说：“你本可以向善。”听见海伦说：“避水帕要绣并蒂莲，这样善念才不会散。”
“第三问。”剥皮的声音突然低了，像狼在冬夜叼着幼崽说话，“神位是天道的椅子。
您坐上去，真受得住？“他指腹按在自己眉骨的月牙疤上，”当年我替老教皇试神罚，被雷劈掉半张脸。
您说您扛得住...可您是人，不是石头。“
房间里突然静得能听见凯西尼在袖中磨牙的声音。
剔骨下意识攥紧了怀里的《莲花宝鉴》，残卷边缘的毛边扎进掌心，疼得他眼眶发酸——这卷他抄了十七遍的经，写的是“行善积德，自渡渡人”，可从未写过“凡人如何成圣”。
江镇伸手按住圣典，指节抵着被墨迹晕开的“因果”二字。
他想起小贝贝刚才踮脚吹他手心的温度，想起哈里腰间佩剑流苏上的夜露，想起齐格背上的疤终于淡成了一道白痕——这些温度，这些鲜活的人，不该被刻在星图上的神名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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