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惨看着她现在的样子,看着她身上华丽的十二单,很美。
看着看着,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的平安京。
他回到了那个总是弥漫着药味的房间,重新躺在了病榻之上。
千世子坐在他床边,也是这样生机勃勃地看着他。
无惨忽然想带她看两样东西,他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他站起身,伸出手拉住了千世子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掌心冰凉但有力,千世子的手能被他完全包裹住。
“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他沉声说,千世子疑惑问道:“哎?看什么?”
下一秒,他和千世子的身影消失在和室里,出现在了另一个房间中。
这是另外一个和室,里面空荡荡的。除了他们正对面的墙壁上挂着的两个东西之外,没有任何东西。
无惨拉着千世子走到墙壁上挂着的东西面前,那是两个长方形的东西,像是装裱起来挂在墙上的画像。
只是,它们外面覆盖着一层暗红色,和无惨的触手一样材质的膜状物体。
无惨靠近后,在他的操纵下,那些覆盖在画像上的膜状物开始蠕动,然后慢慢褪去。
几秒钟后,膜完全褪去,露出了里面物体的真容。
千世子看着它们,有些愣神。
那是两幅画,纸张已经泛黄,边缘也有磨损的痕迹,一看就有年头了。
第一幅画,是她和无惨的双人画像。她记得这幅画,是当年她请那位来自唐国的画师给他们画的。
画上的她穿着十二单,脸上带着笑。她身边是人类时的产屋敷月彦,他面色苍白严肃,坐姿端正,但嘴角勾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第二幅画,是她当时给月彦画的单人画像。
画上的他,阳光从窗口照射过来,在他苍白的皮肤染上了一层浅淡的光。
千世子记得,当年她离开产屋敷家时,只带走了她自己的单人画像。而这两幅画,是留在了产屋敷家里。
后来她就没再过问这两幅画的去向,没想到现在是在月彦这里。
“月彦,这两幅画……”千世子轻声问道,“是你从产屋敷家带出来的?”
无惨点头,“嗯。”
千世子看着那两幅画,沉默着。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把这两幅画拿到手的,毕竟,当年是他先离开了产屋敷家。
无惨也看着两幅画,当年他将这两幅画带走,一直保存得很好。
但纸张不能保存很久,就算他用尽了方法,两张画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慢慢发黄,破损。
于是最后,他干脆把这两幅画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画被他‘吃掉’,就可以跟着他一起,永远存在于人世间了。
唯一可惜的就是,画像只是被定格在了这种状态,并不能回到刚画好时的样子。
千世子看着那两幅画,看着画上那个男人。
她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平安时代,回到了产屋敷家的庭院,眼前回放起那一年的日日夜夜。
她抬手轻轻抚摸着画像,指尖碰到泛黄的纸张,传来了很脆的质感。
“那是千年前的月彦呢,”千世子说,带着怀念喃喃自语,“还真是怀念啊。”
千世子只是单纯地对过去时间的回忆,但这句话却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无惨心里。
他听千世子说完,握住了她的肩膀,将她的身体扭过来面对着自己。
他用了些力,双手禁锢着千世子的双肩,梅红眼眸紧紧盯着她的双眼,沉声发问:
“你是喜欢那个废物产屋敷月彦,还是现在的鬼王鬼舞辻无惨?”
他想从千世子这里得到一个答案,他想她承认,过去的他和现在的他,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个体。
那个卧病在床的废物,和现在这个掌握着人类和鬼生死的强大的鬼王,完全不一样。
千世子看着无惨,他的眼中的梅红色几乎要燃烧起来了,额角隐隐暴起青筋。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心中想,这有什么区别吗?
月彦就是无惨,无惨就是月彦啊,他们的灵魂一直都是同一个。
虽然从人类变成了鬼,但本质没有变。
所以,在她看来,不管是人类月彦还是鬼王无惨,都是他。
只是无惨不这么觉得的,他有时也会回想起自己还是月彦的时候的事情。
那些被病痛折磨的日子,千世子陪在他身旁的夜晚,以及在死亡边缘挣扎的痛苦和恐惧。
但,这不代表他愿意别人把现在的他,和产屋敷月彦当做一个人看。
如果他们是同一个,那就是在否定他现在的身份和强大,以及他这么多年所做的一切。
他不由自主地收紧了自己握着千世子肩膀的双手,青筋在手背上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蛇。
他突然很恐惧,恐惧他在千世子眼里,仍然是那个重病缠身,需要被照顾的‘月彦’。
而不是现在这个可以掌控一切,并且永远拥有她的鬼王。
他有些奇怪,千世子觉得无惨的状态不太对。
她与无惨亮得吓人的双眸对视片刻,朝着他张开了双臂。
那个动作很熟悉,让无惨体内的心脏们猛地一缩。
当年他躺在病榻上,在每个他因病痛而难以入眠的夜晚里,千世子都会这样张开双臂,将他抱在怀里。
她会轻轻拍着他的背,会哼着好听的不知名曲子,在他耳边轻声说:“没事的,月彦,我在这里”。
那些拥抱,是他在那些黑暗日子里唯一的光。
而现在,千年后,在他几乎要失控的时候,千世子再次朝他张开了双臂,动作一模一样。
“月彦,你还好吗。”她的声音很轻,回荡在空旷的和室里,像羽毛一样轻飘飘地落在无惨几乎要崩断的神经上。
他现在很不好,无惨想。
他是鬼王,但在千世子眼中,如此强大的他,和千年前那个病秧子废物竟然是一样的。
自己在她心里,永远都是那个需要被照顾的弱者。
即使拥有了强大的力量,仍然无法成为她眼中的‘强大’。
自己的改变,在她面前毫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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