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俯下身,将脸深深埋进她颈侧冰冷染血的肌肤里,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没有声音,只有那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和滚烫的液体,一滴滴,灼烧般落在她冰冷的皮肤上。
风雪不知何时又起了,呜咽着掠过这片惨烈如修罗场的山谷,卷起血腥和死亡的气息。
巨雕挣扎着,挪动重伤的身躯,用那只完好的翅膀,艰难地、尽可能地将这两个倒在血泊中、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年轻人,拢在身下,试图为他们挡住部分风雪。
赤金色的雕目中,倒映着这人间至惨的一幕,也倒映着那份超越了物种、超越了生死、在绝境中迸发出的、令人动容的守护与……绝望的爱。
冰河滩上的风,刮骨刀似的。巨雕的体温透过铁灰色翎羽传来,微弱,却固执地圈出一小片堪堪抵御严寒的方寸之地。血腥气浓得化不开,混合着硫磺、毒物的腥甜,还有冰雪最底层的、尘土的涩味。
杨过的颤抖渐渐止息。不是不痛了,是痛到了极处,反噬成一种尖锐到麻木的清醒。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混着血污,在冰冷空气中迅速冻结成暗红色的冰壳。那双刚刚还赤红如血、燃尽疯狂的眼睛,此刻却沉得像两口即将彻底枯竭的深井,映着郭芙苍白如纸的脸。
他没去看远处那具矮小蒙面人扭曲的尸体,也没理会另外几个侥幸未死、却已吓破了胆、正连滚爬爬逃入雾霭深处的玄冥教杀手和西域武士。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和她肩头那片正以肉眼可见速度蔓延、散发出腐败甜腥气的乌黑。
冰魄剧毒,“玄冥蚀骨手”。中者寒气侵脉,毒质腐肉,十二个时辰内若无独门解药或至阳至烈之物化解,必全身溃烂,经脉冻结而死。
他知道这是什么毒。更知道,自己此刻的状态,莫说运功逼毒,便是挪动她,都可能加速毒素攻心。
可难道就看着她死?
不。
绝不。
他伸出右手——那只完好的、此刻却因脱力和情绪剧烈波动而同样颤抖不已的手,极轻地拂开郭芙颊边被血黏住的乱发。指尖触到她冰冷的皮肤,心口便是一阵撕裂般的钝痛。
“芙妹……”他低唤,声音嘶哑得只剩气音,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温柔,“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
像是回应他,又或许只是濒死的呓语,郭芙的睫毛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丝几不可闻的、痛苦的呻吟。
这细微的动静,却像强心剂,注入杨过即将枯竭的心脉。他眼神一凛,迅速扫视四周。冰河,雪谷,绝地。没有援兵,没有灵药。
只有……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左肩——那道被他自己狂暴内力震得彻底撕裂、深可见骨、兀自汩汩冒着黑色毒血的伤口上。伤口边缘的皮肉,在“玄冥蚀骨手”的毒力侵蚀和他自身“蛤蟆功”至阳内力的对抗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黑与溃烂交织的状态。
一个极其疯狂、甚至可以说是自毁的念头,如同毒蛇,猛地窜入他脑海。
毒血……对抗毒血?
以他体内残存的、至阳霸道的“蛤蟆功”内力为引,将他伤口中混合了自身剧毒和“玄冥蚀骨手”余毒的毒血,强行逼出,渡入她体内?以毒攻毒?还是……同归于尽?
他不知道。没有任何医理依据,甚至违背常理。这无异于将两种烈性毒药同时灌入一个垂死之人体内,结果很可能是瞬间毙命。
可……还有别的选择吗?
等死吗?
杨过的眼神,渐渐沉淀下来,褪去了所有犹豫和恐惧,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决绝。他一生坎坷,行事往往剑走偏锋,于不可能处寻一线生机。这次,也不例外。
他不再迟疑。左手艰难地抬起,五指并拢如刀,指尖凝聚起最后一丝微弱却精纯的“蛤蟆功”内力,猛地刺入自己左肩伤口深处!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他喉间溢出,额上青筋暴跳,冷汗瞬间湿透残破的衣衫。他硬生生从自己伤口最深处,剜出一小团混合着黑色毒血、焦烂皮肉、甚至隐约可见白骨碎屑的、触目惊心的血肉!
剧痛如同海啸,几乎要将他最后的意识吞没。他死死咬住牙关,舌尖甚至尝到了腥甜的铁锈味——是咬破了口腔内壁。
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他用右手颤抖着接过那团散发着浓烈腥臭和诡异热力的毒血肉,没有丝毫犹豫,将其紧紧按压在了郭芙左肩那乌黑溃烂的伤口之上!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按上冰雪!郭芙肩头的皮肉与那毒血肉接触的瞬间,竟发出一声轻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灼响!一股更加浓郁、更加诡异的甜腥腐败气味弥漫开来!
昏迷中的郭芙浑身猛地一颤,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哀鸣,脸色瞬间由苍白转为一种濒死的青灰,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
杨过的心,也跟着那声哀鸣,狠狠抽搐了一下。但他没有松手,反而用尽全力,将掌心残余的最后一点“蛤蟆功”内力,毫无保留地、如同涓涓细流般,透过那团毒血肉,缓缓注入郭芙的伤口,引导着两种剧毒在她经脉中碰撞、纠缠、对抗……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在凭本能,凭着那股要将她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近乎偏执的疯狂,做着这唯一可能、也最可能直接杀死她的事情。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和煎熬中,被无限拉长。
郭芙的痉挛渐渐平息,呼吸却变得微弱到几乎断绝,身体也冷得像一块冰。只有肩头那处伤口,在两种剧毒的激烈对抗下,皮肉诡异翻卷,颜色变幻不定,时而乌黑如墨,时而泛起不正常的暗红。
杨过伏在她身上,脸几乎贴着她冰冷的脸颊,感受着她生命气息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欲熄,自己的体温和内息也在急速流失。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止,世界开始旋转、模糊。
他就要撑不住了。
或许,这样也好。
黄泉路上,总算……有个伴。
这个念头掠过脑海,竟带来一丝荒谬的平静。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刹——
“咕……咕咕……”
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如同雏鸟鸣叫般的声响,从郭芙肩头那诡异蠕动的伤口深处,传了出来!
不是幻觉!
杨过濒临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用尽最后力气,抬起头,死死盯向那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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