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眸中神色变幻，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再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哼了一声，那声音里辨不出情绪。他不再看郭芙，转向郭靖和黄蓉，抱了抱拳，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点刻意的淡然：“郭伯伯，郭伯母，既然无事，杨过先告退了。小妹之事，我自当尽力查探。”
说完，不等郭靖回应，他转身便走。青衫拂动，脚步看似平稳，但那挺直的背影，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峭，很快便消失在廊庑转角。
郭芙这才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后背顺着廊柱慢慢滑下一点，几乎站立不住。手一松，那柄沉重的秋水剑“哐当”一声掉落在脚边的青石地上，发出清越又孤零零的鸣响。
黄蓉快步上前，扶住女儿的肩膀，入手一片冰凉汗湿。她仔细看了看郭芙的脸色，又瞥了一眼地上寒光潋滟的长剑，低声叹道：“你这孩子，险些又闯下大祸！那软猬甲和你妹妹的事，我和你爹正在查，你怎可如此冲动？”
郭靖也走了过来，弯腰拾起那柄剑，指腹抚过冰冷的剑锋，眉宇间忧色不减。他看了看女儿失魂落魄的模样，终究没再苛责，只沉声道：“回房去，好好静静心。此事未有定论前，不许再胡闹。”
郭芙任由母亲扶着，点了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脑子里浑浑噩噩，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他走了。
和前世一样，带着一身冷意和疏离，转身离开。
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的手臂还在。
可是，然后呢？
她阻止了最坏的结果，可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误会、伤害、经年累月的隔阂，还有她自己那骄纵任性、从不肯低头的性子……它们还在，像无形的荆棘，依旧缠绕着，刺得人生疼。
这一次，又会走向何方？
风吹过回廊，卷起几片早凋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她绣着缠枝莲纹的裙角，又飘向杨过消失的方向，很快不见了踪影。
黄蓉扶着郭芙回了房，一路无话。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或许还在探头探脑的视线，也仿佛隔开了方才那几乎凝成实质的紧张空气。
屋子里熏着淡淡的安神香，是黄蓉素日喜欢的味道，此刻却让郭芙有些透不过气。她被按着坐在梳妆台前的绣墩上，铜镜里映出一张脸，依旧明艳，眉眼如画，只是血色褪尽，嘴唇微微哆嗦着，眼底残留着未散的惊悸和一种茫然的空洞。这镜子，前世家变后，她很久不敢照，怕看见眼底的暮气沉沉。如今倒好，暮气是没有，却像个吓坏了的孩子。
“娘……”她低低唤了一声，声音干哑。
黄蓉没有立刻应声，只是拿起温在炭炉上的小铜壶，倒了一盏热茶，塞进她冰冷的手里。“先喝口热的，定定神。”
温热的瓷盏熨帖着手心，郭芙下意识地捧紧了，低头啜了一口。微烫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起一点涩意，却也让紧绷的四肢百骸稍稍松懈了一线。她能感觉到母亲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脸上，带着审视，带着忧虑，还有一丝她从前或许会忽略、此刻却异常清晰的探究。
“芙儿，”黄蓉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敷衍的认真，“今日之事，你须得跟娘说句实话。你提着剑去找过儿，到底是为了襄儿被掳、软猬甲失踪这两桩事，心里焦急，一时冲动……还是，另有什么别的缘故？”
郭芙握着茶盏的手指一紧。镜中的自己，眼神闪烁了一下。
别的缘故？能有什么别的缘故？前世的恨，今生的悔，还有那些连她自己都理不清的、关于杨过究竟如何看待自己的迷雾……这些，能说吗？说了，谁又会信？
她想起杨过最后那个眼神，冰冷讥诮的表象下，那一闪而过的错愕，还有那句“信他”出口时，他陡然僵住的背影。他是不是……也察觉到了什么不同？
“我……”她咬了咬下唇，那点细微的刺痛让她稍微清醒，“我就是气急了。襄儿还那么小，软猬甲是娘的心爱之物，偏偏都和他扯上关系……武家兄弟他们说，看见他鬼鬼祟祟……”
“修文和敦儒？”黄蓉眉头微蹙，“他们的话，你也全信？过儿那孩子，性子是偏激孤拐了些，但你郭伯伯和我看着他长大，偷盗掳掠这等事，他绝不会做。”她顿了顿，看着女儿，“芙儿，你平日虽与他不睦，可娘以为，你心里多少也该有杆秤。”
郭芙低下头，看着茶盏里微微晃动的澄黄汤色。是啊，她心里有杆秤。前世的秤，被怒火、骄纵、还有对耶律齐那份懵懂又别扭的在意蒙蔽了，彻底歪斜，砸得血肉模糊。今生的秤……刚刚扶正了一点，却依旧摇摇晃晃，不知该往哪边摆。
“还有，”黄蓉的声音更沉了些，带着母亲特有的敏锐，“你最后对过儿说的那句话……‘这次我信你’。‘这次’是什么意思？莫非以前，你不信他？”
郭芙心头猛地一跳，几乎要拿不稳茶盏。她慌忙稳住手，强迫自己抬起头，对上母亲洞察般的目光。“没、没有……就是随口一说。我以前……以前也觉得他说话行事讨人厌，但……但也没真觉得他会做那种恶事。”这话说得心虚，连她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黄蓉沉默地看着她，那目光似乎要将她里外看透。良久，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丝。“芙儿，你是爹娘的心头肉，自小没受过什么委屈，性子养得骄了些，这原没什么。只是这人世间的许多事，许多情分，不是单凭一时意气、喜恶就能论断的。过儿他……身世坎坷，心思又重，你爹待他如亲子，是怜惜他，也是看重他。你即便不喜他，面子上也该顾全些，何苦次次针锋相对，闹得如此难堪？今日若非你最后关头收了手，真伤了他，你让你爹如何自处？我们郭家，又如何对得起你杨叔叔在天之灵？”
这番话，语气并不严厉，甚至算得上温和，却字字句句敲在郭芙心上。前世，类似的道理，爹娘并非没有说过，只是她左耳进右耳出，全当了耳旁风。直到大错铸成，才悔之晚矣。
如今听来，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压得她胸口发闷。尤其是“对得起你杨叔叔在天之灵”这一句，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最柔软的地方，泛起细密绵长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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