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站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回到火堆的另一边，重新隐没在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那件带着他气息的外套，还严严实实地盖在黎簇身上，连同江绿梦一起，罩在了下面。
江绿梦抱着怀里依旧沉睡的少年，感受着那件外套带来的、不属于自己的温度和气息，看着火堆对面那片沉默的阴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慢慢爬升，浸透了四肢百骸。
这个男人，他到底……想做什么？
天不亮，吴邪就叫醒了所有人。
“收拾东西，趁早上凉快，多赶点路。”他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却不容置疑。
黎簇的高烧退了些，但人还是虚软得厉害，被江绿梦和王盟一起搀扶着才能站稳。吴邪看了一眼他们三人，没说什么，只是将水囊和所剩无几的干粮重新分配了一下，便率先走在了前面。
接下来的几天，仿佛陷入了某种循环。白天在无尽的黄沙中跋涉，夜晚在寒冷和警惕中短暂休憩。吴邪的话越来越少，眼神也越来越沉，像一口古井，望进去只有一片幽暗。他依旧会在黎簇体力不支时伸手，会在分配物资时不动声色地多给他一点，但那种无形的、将黎簇与江绿梦隔开的屏障，始终存在。
江绿梦也憋着一股劲。吴邪越是隔离，她越是寸步不离地守在黎簇身边。递水，擦汗，在他疼得受不了时，不顾他微弱的挣扎，强行握住他的手。黎簇从一开始的抗拒、羞恼，到后来的沉默、默认，再到偶尔，在她靠近时，身体会先于意识，微微向她倾斜。
这种变化细微得如同沙粒流动，却逃不过吴邪的眼睛。
他什么也不说，只是行进的速度越来越快，路线也越发刁钻，像是在刻意消耗着所有人的体力，尤其是黎簇的。
这天正午，烈日当空，沙地烫得能烙饼。黎簇终于支撑不住，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连带扶着她的江绿梦也一起摔在了沙地里。
“黎簇！”江绿梦顾不上自己，慌忙去查看他。
黎簇趴在滚烫的沙子上，身体因为剧痛而蜷缩，手指深深抠进沙子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一丝声音。背上的绷带再次被血浸透，在黄沙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吴邪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沙地里狼狈的两人。他的脸被阳光照得有些模糊，看不清表情。
江绿梦抬起头，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刺得生疼。她看着几步之外那个冷漠的男人，一股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猛地冲了上来。
“你到底要带他去哪里？！”她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却异常尖锐，“他快不行了！你看不见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
王盟大气不敢出，看看江绿梦，又看看吴邪。
黎簇也停止了颤抖，艰难地侧过头，看向吴邪，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眼睛，带着濒死的茫然和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祈求。
吴邪的目光，终于从无尽的沙海收回，落在了江绿梦脸上。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
“他必须去。”吴邪开口，声音低沉，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这是他唯一的路。”
“狗屁的唯一的路！”江绿梦猛地站起来，因为脱力和愤怒，身体晃了一下，但她死死盯着吴邪，“你就是想让他去送死！用他的命，去填你的计划！”
这句话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凝滞的空气里。
吴邪的眼神，倏然变了。
不再是平静，也不是冰冷，而是一种骤然掀起的、深不见底的风暴。那风暴中心，是几乎要将人碾碎的压迫感。
他向前走了一步。
仅仅一步，江绿梦就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无形的压力让她呼吸困难，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你懂什么。”吴邪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砸在江绿梦的心上，“你以为你在救他？你是在害他。”
他的目光掠过她，落在她身后依旧趴伏在沙地上的黎簇身上，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碎，有痛楚，有决绝，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守护。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江绿梦，眼神恢复了一片死寂的漠然，“你护不住他。”
说完，他不再看她，对王盟道：“扶他起来，继续走。”
王盟一个激灵，赶紧上前去拉黎簇。
江绿梦僵在原地，吴邪最后那句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
你护不住他。
……
傍晚，他们意外地发现了一片雅丹地貌群。风蚀的土丘千奇百怪，在夕阳下投下巨大的、扭曲的阴影，如同沉默的巨人墓地。
吴邪选择了一处背风的、由几块巨大风蚀岩形成的天然凹陷处宿营。
气氛比之前任何一天都要压抑。
黎簇靠在岩壁上，闭着眼睛，呼吸微弱。江绿梦坐在他身边，沉默地用湿布擦拭他脸上的沙尘。吴邪在不远处检查装备，王盟默默地生着火。
没人说话。只有篝火噼啪作响的声音，和风吹过雅丹地貌孔洞发出的呜咽声。
夜深了。
黎簇似乎睡着了，但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锁，身体时不时抽搐一下。
江绿梦毫无睡意。吴邪白天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她看着黎簇即使在睡梦中依旧痛苦的神情，一种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真的……护不住他吗？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仿佛睡着的吴邪，忽然睁开了眼睛。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他确实站了起来。
他朝着黎簇走了过来。
江绿梦瞬间绷紧了身体，警惕地看着他。
吴邪没有看她，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黎簇身上。他在黎簇面前蹲下，静静地看了他许久。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江绿梦意想不到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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