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京的晨雾比前几日薄了一些,但城墙根下的阴影还是沁着凉意。主街的店铺正在陆续开门,有人把木门板卸下来靠墙码好,有人用长柄刷蘸了水在石阶上刷洗隔夜的污渍,早市摊位上的蒸笼冒着白汽,混着烤饼和煮茶的香气,在街面上空慢悠悠地飘着。
贝拉打了个哈欠。那个哈欠打得很大,嘴巴张成了圆形,浅金色的眼眸半阖着,眼角挤出一滴泪水。她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声音还带着刚起床的黏糊劲儿:“店长,我们还要在帝京待多久啊?”
魏岚走在她旁边,听到这话偏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待腻了?”
“也不是腻了。”贝拉把哈欠的尾音咽回去,两只手揣在深灰色短外套的口袋里,靴尖踢了一下路边一颗松动的石子,石子滚出去两步远,磕在灯柱底座上弹了一下才停住,“就是觉得这里有点闷。房子高,巷子窄,到处都堵着人。而且那些巡逻队每天在街上转来转去,虽然不查我们了吧,但看着就烦。”
她抬眼看着前方被晨光勾勒出轮廓的议会厅穹顶,像是在用视线丈量那栋建筑的距离,然后又偏过头看向走在侧后方的莱克茜。
“莱克茜姐姐,你到底还有什么事没做完呀?”
莱克茜走在队伍靠后一些的位置,灰色的眼眸看着前方主街延伸的方向,正想着自己的事,被贝拉这么一叫才回过神来。
“嗯?”
“我说你还要在帝京待多久?”贝拉把脚步放慢了两拍,让自己退到莱克茜旁边,仰着脸看她,浅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试探的好奇,“你之前说要看看裁决神殿的官署现在是什么样子,我们看过了。又说想去看看那个‘里子’到底还剩多少东西,我们连法庭都旁听了。还有什么要看的?”
莱克茜的脚步没有放慢,但她沉默了大约三步路的距离。靴底踩在青灰色方砖上的声音均匀而平稳,像是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器用这种节奏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像是刚从一堆东西里挑拣出其中一根线头来的语气:“我确实还有一件想做的事。”
贝拉歪着头等她往下说。
莱克茜的目光从前方收回来,落在地面上两块方砖之间的缝隙上,那缝隙里嵌着几粒干透的泥点,边缘已经磨成了浅褐色。
“我想去见一见卡西乌斯一世。”
贝拉眨了两下眼,浅金色的眼眸里光芒闪烁了一下,像是这个回答既在她意料之外又隐约在她预想之中:“皇帝?为什么?”
莱克茜抬起头来看着前方,议会厅的穹顶在街道尽头的晨光里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冷光。
“因为他把我从那个位置上解放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旁边几个人能听见:“他推动了裁决神殿的改造。把神殿改成博物馆,裁撤神职人员,把审判权从神殿官署转移到帝国法庭。如果没有他对神权的改造,我现在还在那个位置上下不来呢。”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些词是否准确地表达了她的意思,然后继续说下去,语速比刚才稍微快了一点:“他不知道他做的事情对一个神只意味着什么。他只是在做他认为对帝国有利的事。但结果就是,我不再是律法之神了。所以我觉得我应该见他一面。”
贝拉听完这段话之后安静了几步路的工夫。她又踢了一颗路边的石子,这次踢得比刚才轻,石子只滚出去半步远就停住了:“那你纠结什么呀?想去就去呗。”
莱克茜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被人说中了某个她自己已经意识到但还在绕着走的问题。
“皇帝不是那么好见的。”她说,“而且,最关键的是,我还没想好以一个什么身份去见他。”
“身份?”
“总不能敲门说‘律法之神想跟你聊两句’吧?”莱克茜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
贝拉想了想,浅金色的眼眸眨了两下:“那要不先去议会厅旁听一下呗?先远远地观察一下他长什么样、说话什么语气、跟人打交道是什么风格。看看再说,说不定看着看着就知道该怎么见了。”
莱克茜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她偏过头看了贝拉一眼,灰黑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意外,然后那丝意外变成了某种近似于“你说得好像有道理”的神色。她重新迈开步子,声音里那种纠结的厚度似乎薄了一点点。
“先远远地观察一下,也行。”
魏岚走在前面,一直没有插话。此刻他侧过头来看了莱克茜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走,只留下一句:“那就走吧。议会厅今天应该有议程。”
帝国议会厅坐落在帝京中轴线偏北的位置,是一栋占地极广的浅灰色石砌建筑。门面比裁决神殿的陈列馆更加庄重,正面立着八根科林斯式石柱,柱头雕着月桂花环纹样,柱身经过长年风吹日晒,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浅灰色。石柱上方是宽阔的石楣,刻着帝国徽记和一行拉丁文箴言,字迹被岁月磨得边缘圆润,但依然清晰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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