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河的雪是带着脾气来的。前一晚还是疏朗的雪粒,清晨推开门,就见鹅毛大雪正把天地揉成一团素白,连民宿的木栅栏都胖成了似的模样。周诗雨裹着件驼色斗篷,领口的貉子毛蹭得脸颊发痒,她趴在客厅的铸铁壁炉前,看松木柴在火里蜷成金红色的花,火星子偶尔“噼啪”跳出来,落在青砖地上,转瞬就熄了。
“又在偷偷看火发呆?”王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笑意。她穿着件深灰高领毛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那只和周诗雨同款的银镯,正拎着个藤编筐进来,里面装着刚劈好的细柴。“刚问老板娘要的樟子松,说烧起来有松脂香,你肯定喜欢。”
周诗雨回头时,鼻尖沾了点壁炉的热气,红扑扑的像颗冻梨。“在想你的新曲子,”她指着王奕摊在地毯上的乐谱,“副歌那段,总觉得少了点‘冷里带暖’的劲儿。”
王奕挨着她坐下,把筐里的细柴添进壁炉,火苗“腾”地窜高了些,映得两人眼底都晃着碎光。她拿起铅笔,在谱纸的“高潮部分”画了个圈,笔尖在“降B调”上顿了顿:“想加段童声合唱,又怕太亮,盖过你的气声。”说着忽然笑了,“你记不记得在新疆,牧民家的小孩唱的那首歌谣?调子野得像风,倒有点意思。”
周诗雨咬着下唇想了想,忽然从斗篷口袋里摸出颗,偷偷往壁炉边凑。糖尖刚碰到热气就化了点,黏糊糊的像颗小琥珀。“别用童声,”她含糊不清地说,糖渣沾在嘴角,“你试试口琴?就你那把蓝调口琴,吹段带滑音的间奏,像雪粒从松枝上滚下来的动静。”
王奕眼睛一亮,反手从琴盒里摸出那把磨得发亮的口琴。金属琴身在火光里泛着冷光,是她在纽约跳蚤市场淘的,当时周诗雨说“这颜色像冰岛的海”。她含住琴孔试吹了几个音,清冽的调子混着樟子松的香气漫开来,果然和乐谱里的旋律缠成了一股绳。既有雪天的清寒,又藏着壁炉的暖,像极了她们此刻的模样。
“还是你懂我。”王奕放下口琴,伸手替她擦掉嘴角的糖渣,指尖带着点口琴的凉意。“昨天在镇上买了蓝莓酱,配吃,解腻。”她从包里掏出个白瓷小碟,酱色是深紫的,像把星星揉碎了拌在里面。
周诗雨舀了勺酱抹在上,酸溜溜的甜在舌尖炸开。“你怎么什么都备着?”她想起早上起床时,枕边已经放好了暖好的羊毛袜,是王奕半夜起来用热水袋焐的,说“漠河的寒气能钻到骨头缝里”。
“怕某位‘玻璃胃’小姐又闹脾气。”王奕挑眉,却从药盒里摸出片胃黏膜保护剂,放在碟边,“吃完这个再吃糖,不然等会儿又该反酸。”她记得周诗雨的胃像个娇气的孩子,冷不得,甜多了也不行,早在出发前就把医嘱抄在手机备忘录里,标了三个红叹号。
壁炉上的老式挂钟敲了十下,雪好像小了点。周诗雨忽然指着窗外:“你看那棵樟子松,雪压得枝桠弯成了弓,像不像你写的低音谱号?”
王奕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那棵松树的枝桠低垂,枝头的雪簌簌往下掉,倒真像个歪歪扭扭的音符。“等雪停了,去给它拍张照当谱面插画。”她拿起相机,镜头对着窗外调焦,忽然喊,“粥宝,往这边看,头转过来!”
周诗雨刚回过头,一片大雪花就落在她发间,王奕按下快门,屏幕里的她睁着圆眼睛,斗篷的毛领沾着雪,像只受惊的小兽。“这张能当《雪与松》的预告图。”她翻看着照片,嘴角的笑意藏不住,“比在新疆拍的胡杨林那张还灵动。”
雪稍歇时,王奕拉着周诗雨往屋外跑。积雪没到膝盖,每走一步都陷进去半尺,发出“咯吱咯吱”的响。王奕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三两下绕在周诗雨头上,只露出双眼睛:“别冻着耳朵,你耳朵最娇气。”她自己则敞着领口,冷风吹得鼻尖通红,却兴致勃勃地滚着雪球,“堆个雪人当听众,让它先听咱们的新曲子。”
周诗雨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在新疆胡杨林的那个傍晚。当时王奕为了给她拍逆光剪影,在夕阳底下站了足足半小时,回来时后背的衬衫都结了层白花花的盐霜,却笑着说“值得,你看那光多好”。原来有些温柔从不需要刻意,就像她总记得你冬天手脚冰凉,记得你吃甜的要配点酸,记得你看雪时眼里会闪着和星星一样的光。
雪人堆得憨态可掬,王奕往它手里塞了根枯树枝当“麦克风”,又把周诗雨的红手套套在树枝上,远远看去,倒像个举着话筒的小歌唱家。“来,唱段副歌。”王奕举起口琴,眼里的光比雪地还亮。
周诗雨清了清嗓子,气声在雪地里漫开来,像溪水流过冰层下的鹅卵石。口琴的旋律从王奕唇边飘出来,和她的声音缠在一起,惊得枝头的雪“扑簌簌”往下掉,落在两人的发间、肩头,像撒了把碎钻。唱到“约定在下个春天”时,王奕突然把她拽进怀里,斗篷把两人裹成个毛茸茸的球,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带着雪的清冽和口琴的金属味:“其实不用等春天,现在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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