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改数据造假的事,吴良友在心里压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让刘敬安排执法监察局的人下去暗访,专门查太平市那几个“只搭围挡不动工”的项目。
刘敬手下的几个小伙子扮成大学生,骑着共享单车在太平市的棚改项目区转了两天,拍了上百张照片。
照片上那些围挡里面的景象触目惊心——有的工地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几台锈迹斑斑的挖掘机停在草丛里,发动机盖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有的工地连地基都没挖,只在路口竖了块“棚户区改造项目”的牌子,牌子下面的铁架子已经被风吹歪了;
更离谱的是有一个项目,围挡里面根本不是工地,而是一个临时停车场,停了十几辆大货车,司机正蹲在车旁边抽烟打牌。
刘敬把这些照片和视频摆在吴良友桌上的时候,吴良友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太平市报的八千套,实际上真正开工的不到两千套。其他全是弄虚作假。”
刘敬指着其中一张照片说,“这个项目在太平市城北,围挡上写着‘幸福家园安置小区’,里面是个停车场。停车场老板说,这块地去年就征下来了,但一直没动工,他就临时租来停车。住建局的人知道这事,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吴良友把照片往桌上一拍,声音大得连门外走廊里都能听见。
“八千套变成了不到两千套——这叫什么?这叫欺上瞒下!那些住在棚户区里的人,年年盼着拆迁搬新房,年年被人糊弄!”
“吴省长,要不要我直接去太平市,把情况查个底朝天?”
刘敬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火气。
“不急。”吴良友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圈,“我先亲自去一趟太平市。不光查棚改,还要看看环保督察整改的情况。”
去太平市的前一天晚上,吴良友很晚才回到家。
王菊花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缝一件衬衫的扣子。
他走近一看,是吴语的一件旧衬衫,袖口磨破了,扣子也掉了两颗。
灯光下,她手指上那枚细细的金戒指泛着暗光——那是他们结婚时买的,戴了二十多年没有摘过。
“菊花,明天我要去太平市出差。可能待两三天。”
“去查案子?”王菊花头也不抬,针在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算是吧。棚户区改造的事,有些项目报上来的数据不太对。”
“你刚当上副省长,一上来就下去查人,会不会得罪太多人?”
她停下手里的针线,抬起头看着他。
“得罪人是早晚的事。当这个官,不得罪坏人,就得罪老百姓。”
吴良友点了根烟,“棚户区的那些人,住的房子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盼拆迁盼了十几年。有些人报了开工,实际上什么都没干。我要是不管,那些人还得再等十年。
王菊花沉默了片刻,低下头继续缝扣子。
“你去吧。小心点。你上次说有人在跟踪你,那辆黑色奥迪查了没有?”
“刘敬查了。车牌是套牌,查不到真实车主。”
吴良友不愿多谈这个话题,“不是什么大事,可能是哪个矿老板不死心,想看看我住哪儿。”
“你每次都这么说。”
王菊花把线头咬断,叠好衬衫,“你在江源的时候,有人往家门口泼油漆,你也说‘不是什么大事’。后来在省厅,有人打电话威胁,你还是说‘不是什么大事’。良友,你什么时候能跟我说一句实话?”
吴良友沉默了好一会儿。
王菊花很少这样直接戳穿他。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把手搭在她肩上。
“菊花,有些事我不告诉你,不是想骗你,是怕你担心。我答应你,遇到真的大事,一定跟你说。”
王菊花没有回头,但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吴良友感觉到她哭了,但她很快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站起身说:“我给你热饭去。”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吴良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愧疚。
这个女人跟着他吃了二十多年苦,从梓灵到江源,从江源到省城,好不容易熬到他当了副省长,却还要替他担惊受怕。
她从来不抱怨,只是每天晚上等着他回家,热好饭菜摆在桌上,问一句“今天累不累”。
而他能给的,只有一句“没事,你放心”。
第二天一早,吴良友带着林少虎和住建厅的一个副处长,轻车简从去了太平市。
他没有提前通知,直接开车到了城北那个“幸福家园”项目现场。
围挡上的红布横幅已经褪色了,“幸福家园安置小区”几个字缺了半边。
透过围挡的缝隙,里面的景象跟刘敬拍的照片一模一样——荒草、破车、歪倒的牌子。
吴良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太平市市长的电话。
“赵市长,我是吴良友。我现在在你们城北的‘幸福家园’项目现场。这里据说是去年开工的棚改项目,但我看到的,是一个停车场。你过来一趟,现在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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