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秦家峪,周家大院。
那张摇了近一个世纪的老旧摇椅,发出它生命中最后一声悠长的叹息,缓缓停顿。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隙,筛下满地碎金。
周野的眼皮,像两扇沉重无比的闸门,颤巍巍地,再也抬不起来。
他感觉自己的五感正在剥离、远去。
耳朵里,曾孙辈们的嬉闹声,从清晰的“太爷爷看我!”“我的AI宠物会飞了!”,逐渐变成模糊的、嗡嗡作响的背景音,像隔着一层水。
鼻尖,厨房里大嫂王素芬的孙媳妇炖的鸡汤香味,也渐渐淡去,只留下若有若无的暖意。
唯一清晰的,是紧握着他的那两只手。
左手,是娄小娥。掌心有着常年打算盘留下的薄茧,却依旧温润。她没哭,只是用拇指,一遍遍轻轻摩挲着周野干枯的手背,仿佛想将自己掌心的温度,全部传递过去。
右手,是爱丽丝。她的手背能摸到凸起的青筋,那是扛一辈子相机的印记。一滴滚烫的泪,砸在周野的手上,烫得他心头一颤。这个社牛一辈子的金发女人,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只会用无声的眼泪,说着再见。
“老头子,是不是困了?”
娄小娥俯下身,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他耳边。
“困了就睡会儿,我跟爱丽丝守着你。院子里热闹,孩子们都在呢。”
周野想扯动嘴角,给这个陪自己一辈子的女人一个笑,却发现脸上的肌肉早已不听使唤。
他这一辈子,好像总是在“困”。
小时候病秧子,犯困。长大,为“不做牛马”,天天躺在摇椅上装困。老了,是真的困了。
也好,睡吧。
这一觉,或许能睡到宇宙的尽头。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像一台即将宕机的旧电脑,无数的窗口在眼前杂乱地闪烁、跳跃。
【滴——检测到生命体征趋近于零。】
【最终报告生成中……】
一道冰冷的、久违的机械音,似乎又在脑海深处响起。
不,不是机械音。
更像……是宇宙自身的回响。
周野的思绪,被这回响牵引着,脱离那副沉重的皮囊,像一只断线的风筝,飘向高空,越飘越高。
他“看”到。
他看到大哥周山的曾孙,那个皮肤黝黑的少年,正扛着一把闪着银光的离子锄头,站在金色的“超级稻”田埂上,对着一架嗡嗡作响的无人机骂骂咧咧:“花里胡哨!还得是老子的锄头,一锄头下去,才知道地是软是硬!”
少年撇撇嘴,却偷偷调高无人机的授粉效率。
周野笑了。真不愧是大哥的种,连犟脾气都一脉相传。
他的视线继续拉高,掠过已经变成国际化大都市的县城,掠过那条由三姐夫李建国开出第一趟车的“京秦高速”,无数辆无人驾驶的磁悬浮汽车在上面无声穿梭。
画面一转。
是火星。
巨大的生态穹顶下,周望京和张念桃的孙女,正带着一群不同肤色的孩子,在茵茵绿草上放风筝。那风筝,是一条活灵活现的中国龙,龙鳞在人造太阳的光下闪闪发亮。
“老师,为什么我们的城市叫‘桃源新城’呀?”一个金发碧眼的小女孩问。
“因为呀,”已经满头银发的小姑娘笑得眉眼弯弯,“很久很久以前,地球上有一个叫‘秦家峪’的地方,那里是所有梦想开始的地方,就像一片桃花源。”
周野的意识,继续向上,穿过层层叠叠的星云。
他看到“远方”号的姊妹舰“家园”号,正停泊在比邻星“新世界”的行星轨道上。舰长,正是二哥周河的长孙,那个曾经严谨到变态的“小梁”。
他正对着舷窗外的蔚蓝星球,用那依旧没几个字的语调,对下属下达命令:“登陆。建站。别耽误回家过年。”
所有人都笑了。
从地球到这里,即便是曲率航行,也要几个月。但“回家过 ?年”,这个刻在骨子里的执念,早已随着人类的脚步,散播到4.2光年之外。
无数的画面,无数的声音,汇成信息的洪流,涌入周野的意识。
他“看”到周望舒的Z基金,已经成为宇宙间几个初级文明的“央行顾问”,用最“温柔”的方式,教外星朋友们什么叫金融收割。
他“看”到周逐浪的曾孙,那个叫张逐浪的“宇宙噪音过滤器”,在月球基地里,一边弹着金属摇滚,一边从几百个星系外的杂乱信号中,成功破译一段来自硅基生命的“数学情诗”。
他“看”到周归禾的AI“混沌”,已经进化成一个覆盖数个星域的庞然大物,它一边跟堂妹张归禾开发的视觉AI斗嘴吵架,一边顺手掐灭一场可能席卷整个猎户座悬臂的“智械叛乱”。
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每一个后代,都成他“牛马守恒仪”的继承者,用自己的方式,去“卷”出一片新的天地。
而他这个始作俑者,终于可以……彻底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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