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不知何时停了，空气里的湿冷依旧无孔不入。
顾夜宸站在车外，冷空气灌入肺腑，让他因缺氧而混沌的大脑清醒片刻。他说完，说完那句他排练了无数遍的“我走”。两个字耗尽他全部的勇气跟伪装，只剩一具等待审判的空壳。
他等着苏言的反应。或许是冷漠的默许，或许是一句轻蔑的“滚”，又或者车门会直接关上，引擎发动，将他彻底抛弃在这潮湿的夜晚。每一种可能，他都设想过，也都做好了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一切都没发生。
车门被猛的推开，带出一股决绝的风。
顾夜宸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从车内闪电般伸出，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冰冷瘦削，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指骨因为用力而根根分明，死死的扣在他腕骨上，似要将他的骨头捏碎。
顾夜宸瞳孔骤然收缩。
他低头，视线凝固在那只苍白的手上。是苏言。
苏言的脸隐在车内阴影里，看不真切，但腕上传来的不容置喙的力道，却清晰的传递着一个信息：不准走。
这股力量如此熟悉，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用蛮力禁锢苏言在身边，扣住他的手腕，锁住他的自由。而现在，这股力量用一种完全相同的方式，作用在他自己身上。
顾夜宸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是没想过苏言会愤怒会怨恨，但他从未想过，苏言会用这种方式来表达。
“苏言...”他下意识的开口，声音干涩的像砂纸磨过喉咙。
回应他的，是手腕上骤然加剧的力道。一股巨大的拖拽力传来，顾夜宸毫无防备，踉跄着被扯向车内。他的身体撞在车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感觉不到疼。
所有感官，都集中在那只紧握着他的手上。
苏言粗暴的将他拖回副驾驶座，松开手。那短暂的自由让顾夜宸的心脏猛的一空。
他看着苏言一言不发的从副驾下来，绕过车头，打开驾驶座的车门，整个过程，苏言的动作流畅而冷漠，没有一丝停顿，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他坐上驾驶位，关上车门。
“咔哒”一声，车门落锁。
狭小的空间内，瞬间被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填满。
顾夜宸僵硬的坐在座位上，甚至不敢转头去看身边的人。他只能从眼角的余光里，瞥见苏言冷硬的侧脸轮廓。那张他描摹了无数遍的脸，此刻没有任何表情，下颌线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冰雪雕刻似的。
引擎发动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车子平稳的驶出停车位，汇入了夜色的车流中。
车窗外的霓虹光怪陆离，飞速的后退，在苏言毫无波澜的眼眸中划过一道道流光，却点不亮他眼底深处的寒潭。
顾夜宸的心沉到了谷底。
干什么？
去哪？
他想开口询问，喉咙却似被堵住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前所未有的恐慌。过去，他是掌控者，是规则的制定者，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内。现在，他成了一个完全的未知数，被动的被带往一个不确定的终点。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一只手再次伸了过来。
不是攥，也不是握，而是直接抓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腕。
苏言目视前方，单手操控方向盘，另一只手却牢牢的控制着他，仿佛他是一个随时可能跳车逃跑的囚犯。
顾夜宸的身体瞬间绷紧。
他能清晰的感觉到苏言手心的薄茧，跟他冰凉的体温。那股力量依旧很大，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固执。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的流逝。
车内没有开音乐，只有空调系统发出的轻微送风声，跟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这声音放大了顾夜宸狂乱的心跳。
他想不明白。
如果苏言恨他，为什么不让他走？让他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难道不是最好的解脱吗？
难道...是想用别的方式来折磨他？
这个念头让顾夜宸的血液几乎冻结。他宁愿被苏言憎恨，被他抛弃，也不愿再看到苏言因为自己而沾染上任何一丝阴暗。他已经毁了苏言的过去，不能再让他毁掉自己的未来。
车子一路平稳的行驶着，路线越来越熟悉。
顾夜宸的心跳的更快了。
这不是去机场的路，也不是去任何一个他能想到的，可以用来“处置”他的地方。
这是...回家的路。
当那个熟悉的，坐落在半山腰的别墅区出现在视野里时，顾夜宸彻底懵了。
车子转过最后一个弯，缓缓驶入了他们共同居住过的那栋别墅的车库。
苏言停稳车，熄了火。
车库的感应灯亮着，倾泻下柔和的光芒。
周围的一切都静止。
引擎的余温还在，但那股压抑到极点的沉默却变得更浓重。
苏言依旧没说话，也没动。他只是静静的坐着，那只抓着顾夜宸手腕的手，自始至终，没有松开过一分一毫。
顾夜宸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手腕上，对方的指节因为长时间的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在害怕？还是在愤怒？
顾夜宸不敢去猜。
他维持着那个被抓住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雕塑。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且带着压抑不住的慌乱。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一场暴怒的审判？
一句冰冷的质问？
还是...比这更可怕的，带着怜悯的驱逐？
在这场无声的返航终点，他像一个迷途的囚徒，被押解回那个他既渴望又畏惧的牢笼。只是这一次，握着钥匙的人，变成了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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