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开了。
罗宇进来的时候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后面跟着柳如雪和沈雨诗。
“刘总。”
罗宇在他对面坐下。
“罗总。”
刘大江站起来握手。
手心是潮的。
罗宇没在意，松开手，翘了个二郎腿。
“坐。不用客气。”
刘大江坐下来，把那杯凉水放到一边。
“罗总，我就直说了。”他没绕弯子，也没资格绕弯子：“我知道你找我来是谈合作的，但银轮现在的情况，不瞒你说，很糟糕，日立和大金的专利诉讼还在打，新日铁断了我们的转子材料，银行贷款下个月到期，账上的现金流撑不过四十天。”
他停了一下。
“说白了，我是带着一个烂摊子来的。”
罗宇点了下头，道：“我知道。”
“那你还找我？”
“因为你的技术底子好，银轮的两级高压离心压缩机设计，在国内排前三，输给日企的原因不是设计不行，是材料不行，对吧？”
“……”
刘大江沉默了两秒。
他没想到罗宇做过这么详细的功课。
“对，转子是核心部件，要在零下六十度的超低温环境里高速运转，材料必须同时满足高强度、耐低温、抗疲劳三个指标，国内的冶金工艺……差一截。”
“差多少？”
刘大江苦笑了一下。
“罗总，打个比方，日企的转子材料在零下七十度的低温冲击韧性是55焦耳，我们国内最好的材料只能做到38焦耳，差的这17焦耳，不是加点钱能补上的，这是材料学的底层差距，是人家几十年积累出来的。”
“所以你做不了十万吨级冷链船的超大型压缩机。”
听了这句话，
刘大江的表情就更苦了。
“罗总，不是做不了，是没人做得了，全球能量产这个级别压缩机的只有日立和大金两家，你让我十天拿方案出来，方案我可以画，但没有转子材料，方案就是一张废纸。”
罗宇没接话。
他从椅子扶手旁边拉开了一个抽屉，这间会议室的长桌下面，每个位置都有一个暗格抽屉，是罗宇让人加装的，方便放文件。
手伸进去，摸了一下。
掏出来一块银白色的金属方块。
边长大约五厘米，棱角锋利，表面打磨过但不算精细，能看到切割痕迹。
这是“深海一号”合金试炼时切下来的边角料，老赵随手留的样品，罗宇顺了一块。
金属块丢在桌子上，“咚”的一声，重量不轻。
“拿去测。”
刘大江低头看着桌上那块东西，伸手拿起来掂了掂。
沉。
比不锈钢重百分之十左右，断面的金属光泽发冷，不像普通合金那种暗淡，而是一种……活的光泽。
他说不清楚那种感觉。
“这是什么？”
“一种新型合金，我们自己研发的，零下七十度的低温冲击韧性是89焦耳。”
刘大江的手停住了，露出了夸张无比的神色。
89？
55是日企顶尖。
38是国产天花板。
89……是什么概念？
“罗总，你说89？”
“嗯，海鸥重工的实验室做的数据，你要是不信，自己拿去测，海鸥重工新建的材料实验室在厂区西边，跟柳秘书说一声，她安排车送你过去。”
刘大江把金属块在手里翻了个面。
他做了二十一年压缩机，对金属材料的手感比大多数冶金工程师还敏锐。
这块东西的重量分布太均匀了。
没有气孔，没有夹杂，没有偏析，这些缺陷在常规合金里或多或少都存在，但这块东西摸上去……
太完美了。
“我现在就去。”
刘大江站起来，攥着那块金属，手有点发抖。
“去吧，不急。”
罗宇冲柳如雪歪了下头。
柳如雪已经在打电话了：“海鸥重工那边，通知老赵准备一套完整的检测流程，银轮的刘总马上过去。”
刘大江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罗宇一眼。
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雨诗靠在窗边，双手背在身后。
“他信了吗？”
“不重要。”
罗宇把桌上的凉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意有所指的说道：“数据会替我说话。”
“要是他测完之后不回来了呢？”
“不会。”
“为什么？”
罗宇把水杯放下。
“因为他穷，穷的人没有选择的资格，他跟我一年前一样，只能往前走。”
沈雨诗看了他几秒，没再问了。
窗外，
那辆送刘大江去海鸥重工的商务车已经驶出了码头，拐上了沿海公路。
阳光晃在挡风玻璃上，白花花的一片。
……
下午一点十四分。
罗宇在办公室处理完几份合同，签了张海的出海补贴发放表，把李威关于招聘进度的汇报看了一遍，在上面批了个“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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