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船时,袁耀身后多了一个年轻的身影,卢然。这位在辩论中展现出过人见识、在谈判中显露出政治敏锐的范阳卢氏子弟,被袁耀直接征辟入兰台阁,授“书吏”之职,并随行北上。
卢然跪别金陵时,心中百感交集。他被家族派往江南,本来就是多头下注的世家棋子。没想到,机缘巧合之下,他竟然快速踏入淮南政权的核心文书机构,成为淮南侯的近随。这种跃升,既因才华,更因在关键时刻看懂了袁耀的棋局。
卢然看着袁耀的背影,心中却在想着他这些天的所见所闻。两日前,他已经将淮南准备成立江南航运局,并且推行股份制的事写了书信送去了冀州。卢然认为,这是个家族发展的好机会。
河北混战,自己的表兄卢毓现在是拥曹一派的重臣,而他现在却认为,河北之战曹操必败。天心、人心已经不在曹操,而在袁耀。他在江南的一系列改革必然将扩散的到天下。卢然自然希望卢家尽早转舵,投靠淮南,争取在即将到来的新舞台上获取一席之地。
能否说动他不知道,但作为卢氏子弟,为家族发展献计献策也是应有之义。
船队缓缓离岸。袁耀站在楼船顶层,回望金陵。这座正在崛起的江左新城,在秋阳下熠熠生辉。明辨堂的争论、天下舆图的震撼、股份制的设计、山越整编的布局......
这一个多月的江南之行,他埋下的种子,需要时间来发芽。
“接下来便看你们的了!”袁耀向着码头方向挥了挥手,转身返回了船舱。
船队溯江北上,三日后抵达合肥。
这座袁耀起家的城池,经过十年经营,已从昔日的江淮边城,发展为淮南腹地的政治、军事、经济中心之一。城墙高厚,街道齐整,市井繁华,更因淮南学院的存在,处处透着一股书卷气与活力。袁耀在合肥停留五日,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巡视淮南学院。这座他亲手创立、前身是淬剑庄的学府,如今已占地千亩,拥有经学、法学、工学、算学、医学、农学、军事、等十余科,在院学子超过四千人。祭酒仍是老成持重的魏楷,但实际教学已由一大批中青年教授担纲。
袁耀没有大张旗鼓,只带着卢然和少数随从,换了便服,在学院中走了半日。他听了两堂课,一堂是工学馆的“水利器械设计”,一堂是法学馆的“淮南新律疏议”。课后,还与几位教授座谈,了解教材编写、实验工坊、学子实习等情况。
“学院今年毕业生八百余人,七成已分配至各郡县任吏员,余下三成或入军中为参谋,或入工坊为技正,皆有所用。”魏楷汇报时,脸上带着自豪。
“只是各地求才若渴,仍嫌不足。”
“不急,慢慢来。”袁耀道。
“人才贵精不贵多。尤其是工学、算学、农学这些实务之科,学子必须下到田间、工坊、工地去,不能只读书本,学以致用方是根本!”
随后袁耀将此次在金陵学院开展的,优秀学员提前入各科实习之事与众人说明。并按照金陵学院的成例,要求淮南学院也提前进行此等实践工作。
第二日,袁耀又视察巢湖周边农田水利。去年水患后,淮南调集人力物力,在巢湖、淝水、施水等水系兴建、修缮了数十处陂塘、水门、沟渠。时值秋收刚过,田野里稻茬整齐,新播的冬麦已冒出新绿。沿途所见屯堡,屋舍俨然,孩童嬉戏,老人闲坐,一派安宁景象。
在一处新建的“连环陂”前,负责工程的工曹向袁耀详细讲解了设计原理:利用地势高差,建三级蓄水陂塘,旱时放水灌溉,涝时蓄洪分水,可保周边万亩良田旱涝保收。
“此陂用了新式的水门和绞盘,启闭省力,密封也好,是学院工学馆设计的。”工曹指着陂口的铁木结构装置,满脸钦佩。
“以前用木板闸,十个人也拉不动,现在几个妇人就能操作。”
袁耀仔细看了水门的设计,点头道:“这样的工程要多建。农为邦本,水利是农之本。钱粮人力若有不足,可向郡守府申请。”
第三日,袁耀召见合肥及周边郡县的官员、将领。在合肥府衙的正堂,二十余名文武齐聚。袁耀听取了地方政务、军备、治安、民情的汇报。当听说有巢湖一豪强,暗中收拢土地,私自屯田,还勾结旧吏伪造地契时,袁耀脸色不甚好看。
九江郡是他起家的地方,屯堡分田已经近十年,居然还有人搞这些。
“查实后,没收家产赶出淮南,涉案官吏一律革职查办。”袁耀斩钉截铁。
堂下一片肃然。
离开合肥那日,恰逢淮南学院旬假。学子们得知淮南侯在城中,自发聚集到码头相送。数千青衫少年,在秋日阳光下拱手长揖,齐声高诵《淮南学院训》令袁耀心中极为宽慰:“学以致用,行以践知。不慕虚名,但求实事。心系百姓,志在天下。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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