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了。”
姜方说。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李柒柒的心上。
她哭得更厉害了。
姜方没劝她,他在炕下,脱掉了身上的袄子、裤子和鞋子,在一旁的木盆里头净了手后就才走过去,从李柒柒的怀里接过两个孩子。
孩子哭得小脸通红,他笨拙的抱着,轻轻的晃动着身体哄着。
他的动作很生疏——李明远才出生不过几天,他还没学会怎么抱这么小的孩子。
但很奇怪,两个孩子被他抱着,哭声就渐渐变小了。
李明远先停了哭,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他。
李明光还抽噎着,但声音也弱了下去。
姜方看着怀里这两个孩子。
一个像他,一个像姜平。
“从今往后,”他低声说,不知道是说给孩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你们就是亲兄弟。
我是你们的爹,炕上是你们的娘。
咱们一家人,好好过。”
李柒柒听着姜方的话,哭声渐渐止住了; 她擦干眼泪,看着姜方抱孩子的样子,心中就很是心疼。
仿佛刚才在后山埋葬弟弟的,不是他。
仿佛那个颤抖着差点晕倒的,也不是他。
但李柒柒知道,姜方的心里,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
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口子。
她下炕,走到姜方的身边,从他怀里接过李明远。
两人都不说话,只是各自抱着孩子,站在那儿。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屋内,烛火摇曳,将一家四口的影子投在墙上。
温暖,又凄凉。
二十五年前的那个冬天,就这样,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刻进了李柒柒的记忆里。
直到今日,在这个深宫的夜晚,李柒柒她终于将这段往事说了出来,殿内的烛火,似乎也染上了当年的寒意。
“......如此,我和郞婿就把明光和明远当作亲兄弟这么的养大了。”
李柒柒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继续响起,这一次,她的目光落在了跪在她身后的李明光身上,她的眼神复杂得让人心碎。
她抬起头看向上首坐着的李慕尧和长公主,“二十年前,民妇身怀六甲,本该在家中安心待产。”
她缓缓说道,“可那时,明光他已经五岁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个五岁孩童的模样:“虽然民妇和郞婿都是识字的,但每日里忙活着这一张嘴,空闲的功夫少,间歇教他两三个字儿就不错了。
明光他从小就懂事,看见村里别的孩子去私塾念书,眼巴巴的看着,却从不说‘我也想去’。
他知道家里穷,供不起。”
李明光跪在地上,浑身一震。
他记得。
他当然记得。
但他从不知道,李柒柒那时候就已经看了出来。
“我和郎婿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李柒柒的眼中泛起泪光,“二弟留下的那些银子,五年下来,也早就花光了。
那年,明光已经五岁了,民妇知道,再不送他去私塾,就耽搁了。”
说到这里,李柒柒的声音哽咽了:“我和郞婿就想着,该去嘉兴府取钱了。
二弟说过,那些分红,足够一个孩子读书到考秀才的了。
我们想着,取回来,就专门用来供明光读书。”
“可那时......”长公主轻声接话,“你已身怀六甲。”
“是。”
李柒柒点头,“民妇那时怀着明薇,已经要有七个月了。
他爹本不想让我去,说等孩子生了再去。
可我......我不放心。”
她看向长公主,眼中满是坦诚:“殿下,民妇说实话——那笔钱,二弟他没和我们说有多少; 但明光读书的事,不能再耽误了。
民妇......民妇怕对不起二弟,对不起冯娘子!”
“所以你就和姜方一起去了嘉兴府?”长公主问。
李柒柒点头,“我和郎婿商量,趁着我还能走动,赶紧去一趟嘉兴府。
早去早回,说不定还能赶在孩子出生前回家。”
她苦笑:“可谁想到......这一去,就遇上了那么多事儿。”
李柒柒的描述开始变得详细,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那条漫长的旅途。
“从吴县到嘉兴府,走水路要半个月,走陆路要二十余天。
我们选了陆路,因为便宜。”
“但这路不好走,等到了嘉兴府,已经是一个月后了,我和郞婿当天就住进了大车店; 然后,我们按二弟说的,打听了一天,就才找到了那家开在城南的福隆商行。
又花了三天的功夫,才等来宋东家; 我们拿出铜牌,他一见就愣住了。
他请我们到内室,关上门,第一句话就问——‘姜兄弟......还好吗?’”
李柒柒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告诉他,姜平......已经不在了。
他沉默了很久,眼睛红了,说‘我就知道......姜兄弟那性子,冯娘子一走,他也活不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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