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珍馐阁回来,这一路上北堂昔都表现得很得体。没有哭,没有闹,甚至还能在父皇偶尔偏过头来看她的时候,回以一个浅浅的笑。那笑不大,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从一本正经的面具上挤出来的一道裂缝。可北堂少彦知道,她在硬撑。她牵着父皇的手,指尖是凉的,从湖心小筑凉到了珍馐阁,又从珍馐阁凉到了回宫的路上。他掌心那块被她贴着的地方,走了这一路,也没能捂热。
宫人们垂首肃立在路旁,等銮驾过去了才敢抬起头来。可那些私底下的窃窃私语,那些自以为不会被听见的闲言碎语,还是像风一样,从各个角落灌进他耳朵里。什么“当年陆染溪已经放弃过长公主一次了,长公主还巴巴地奢求母爱呢”,什么“陆染溪心里只有后位和北堂知行”。换作从前,他早就下令将这些人杖毙了。可杖毙了一个,还有十个;杖毙了十个,还有一百个。堵不住,悠悠众口从来是堵不住的。他能做的,就是把那些嚼舌根的远远打发走,让他们去守皇陵,去扫落叶,去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唐瑞私底下也处置过不少。隐龙卫的手段比慎刑司还利索,无声无息,不留痕迹。可那些人不见了,那些话还在。像野草一样,割了一茬又一茬,怎么也除不尽。
老丞相不止一次提醒过他。“物极必反,陛下要多注意大长公主的情绪。”他知道,他都知道。可他是第一次做父皇。昔儿被偷走的时候,他没能护住她。昔儿回来的时候,他不敢认她。昔儿学着做长公主的时候,他忙着安抚朝臣。昔儿站在湖心小筑门口的时候,他远远地看着,连桥都不敢过。
他不知道该如何跟女儿谈心。那些朝堂上的机锋,那些外交上的辞令,那些帝王术、权衡术、驭人之术,他都信手拈来。可面对自己的女儿,面对她那双红红的、湿漉漉的、却强撑着不肯落泪的眼睛,他所有的学问都变成了废纸。他怕说错话,怕让她更难受。怕一提那个人,她的眼泪就止不住。怕自己也会控制不住,怕那点好不容易维持住的体面,被他一句不合时宜的话彻底击碎。他能做的,只有尽可能让她快乐。带她去珍馐阁吃好吃的,让刘公公搜罗各地的新鲜玩意送到明珠殿,吩咐御膳房每日变着花样做点心。他像一个笨拙的、不知如何讨孩子欢心的父亲,把能想到的都做了。他不知道她有没有真的快乐,他只是希望她快乐。
夜深了,明珠殿的灯还亮着。北堂少彦站在殿门外,没有进去。透过窗棂的缝隙,他看见昔儿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笔,在抄经。纸上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规规矩矩,像她的人一样。她抄得很慢,抄几行就停下来,望着窗外出神,过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抄。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敢猜。
过了很久,她放下了笔。将抄好的经文一张一张摞好,用镇纸压住边角,等墨迹干透。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坠,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
北堂少彦退后一步,隐入廊柱的阴影里。她没有看见他,他也不想让她看见。
他在心里想,明天让御膳房做一碗她爱吃的桂花酒酿圆子送去。后天带她去城西的工厂看看,她最近不是对那些新式织机感兴趣吗?大后天……大后天再想。他转过身,慢慢往回走。刘公公跟在他身后,提着灯笼,一句话也没有说。
北堂昔透过窗户,看着北堂少彦离去的背影。廊下的灯笼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像一条被风吹斜的烟。他走得很慢,背微微佝偻着,刘公公提着灯跟在他身侧,那一点昏黄的光在夜色中摇摇晃晃,像是随时都会被黑暗吞没。她没有出声叫住他,只是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盆栽。直到那道影子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与夜色融为一体,她才收回目光。
她唤来了沧月和丹青。
“你们今晚不必守夜,本公主想一个人睡。”
丹青是个心细的女子。她听得出来,北堂昔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情绪,没有起伏,甚至比她平日说话时还要稳。可正是这份稳,让她心里发慌。大长公主不是这样的,她会笑,会脸红,会在被夸的时候低下头抿着嘴偷偷乐,会站在御花园的花圃前哼歌,会挽着陛下的臂弯走在宫道上,步子轻快得像只刚学会飞的鸟。不是这样的,不是现在这样——面无表情,目光空洞,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只余下躯壳的人。
她知道大长公主在难过,可是,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劝解。就像当初,她不知道该如何劝解大小姐不要去和那个疯女人一般见识一样。大小姐每次都说没事,说我不在乎,说她是昔儿的娘亲,她不会和她计较。丹青知道她在乎,可她劝不了。大小姐太聪明了,聪明到所有的道理她都懂,不需要任何人来教。而她能做的,只是在大小姐偶尔失态的时候,默默递上一块帕子,或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替她拢一拢被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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