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卓烨岚牵着那个琥珀眼男孩回到徽州别院时,日头已微微偏西。庭院静谧,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白叔在厨房隐约的忙碌声。
我正独自待在书房里。窗棂半开,泄入午后温煦的光线,照亮了紫檀木书案。我跪坐在蒲团上,面前铺着素白的宣纸,手中提着一支细狼毫,时而凝神细思,时而落笔勾画。纸上并非风花雪月或诗词歌赋,而是一些旁人看来或许莫名其妙的符号、简图和零散的字句——那是我正在脑海中推演、细化如何“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如何巧妙利用“蜡玉苹”这个媒介,走北堂弘的路,让他无路可走的初步构想。心思沉浸其中,连有人进了院子都未察觉。
直到卓烨岚牵着那孩子穿过月洞门,脚步声惊动了正在擦拭廊柱的白叔。白叔迎上前,卓烨岚停下脚步,低声对他交代了几句,将一直沉默跟着的男孩轻轻推向白叔,示意他带下去梳洗打理。他知道我虽不挑剔,但对身边环境的洁净和身边人的整齐有着近乎本能的偏好。
安排妥当,卓烨岚才转身走向书房,手里还端着一个白瓷果盘,里面盛着几个清洗干净、表皮晶莹如淡黄蜡玉、散发着清甜果香的苹果——正是那珍贵的“蜡玉苹”。他脚步放得很轻,在门外略一停顿,还是抬手叩响了门扉。
“叩叩。”
“进来。” 我头也未抬,随口应道,笔尖仍在纸上轻点,思考着某个环节的可行性。
门被推开,卓烨岚端着果盘走了进来。阳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地板上,也照亮了他脸上那一丝不同寻常的、欲言又止的神色。
“小卓哥哥,你回来了。” 我这才搁下笔,抬眼看他,目光扫过他手中的蜡玉苹,略感意外,“这么快就找到了?品相看起来不错。”
“嗯。” 卓烨岚将果盘轻轻放在书案一角,避开了我铺开的纸张。他应了一声,却并未像往常那样立刻汇报果园收购的进展,或者询问我计划的细节,而是站在原地,目光有些游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的流苏,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这可不像是他的作风。我认识的卓烨岚,行事果决,心思缜密,汇报事情向来条理清晰,极少有这般犹豫吞吐的时候。我不禁生出几分好奇,歪着头看他:“怎么了?有事?是买果园不顺利?” 我猜测着,以为他遇到了地方豪绅的刁难或官府的阻碍。
“不是……果园的事,已经交代牙行去办,明日应有结果。” 卓烨岚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低沉,似乎在斟酌词句,“是……另外一件事。”
“哦?” 我示意他坐下说。
他却没有坐,只是向前挪了一小步,眉头微蹙,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开口道:“那个……我在牙行,顺手……买了一个孩子。”
我闻言,略感讶异,但随即释然。乱世买仆,或见可怜人施以援手,对卓烨岚这样出身复杂、心地却不失良善的少年来说,也不算稀奇。我只当他是路见不平,或是动了恻隐之心,随手为之。
“哦,然后呢?” 我语气平静,重新拿起笔,在纸上某个地方做了个标记,并未太放在心上,“让白叔安排好住处,看看能做什么,别亏待了便是。若是身世可怜,查清楚了,日后给他寻个稳妥去处也行。”
见我反应平淡,卓烨岚脸上的犹豫之色更浓,甚至……闪过一丝罕见的心虚?他抿了抿唇,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似乎无法理解的困惑:
“不只是顺手……嫣儿,这事很奇怪。” 他抬起眼,目光与我对视,试图让我看清他眼中的认真与不解,“当我看到那孩子的眼睛时……我脑海里,忽然就有一个声音,不停地、非常强烈地对我说——‘买下他!买下他!’ 那感觉……很突兀,很清晰,完全不受我自己控制。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强行驱使着我。”
笔下微微一顿。我抬起眼帘,正视着卓烨岚。他此刻的神情不似作伪,那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是真实的。能让心智坚定如卓烨岚产生这种“不受控制”的冲动,绝非寻常。
“眼睛?” 我捕捉到关键词,“什么样的眼睛?”
“琥珀色的。” 卓烨岚立刻回答,描述得很仔细,“很清澈,很亮,颜色像……像上好的蜜蜡,在光下有点透金色。很特别,我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而且那孩子……很安静,不哭不闹,看人的眼神……我说不上来,不像普通孩子。”
琥珀色的眼睛?在大雍乃至周边诸国,常见的瞳色以棕、黑、褐为主,琥珀色确实极其罕见。更让在意的是卓烨岚描述的那种“被驱使”的感觉。这让我想起了某些关于血脉感应、精神暗示或者特殊体质的传说……尤其是,联系到卓烨岚那复杂神秘的身世。
“于是你就买了?” 我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地看着他。
“嗯。” 卓烨岚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很轻,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肯定,随即他脸上掠过一丝赧然,仿佛觉得自己这冲动的行为有些幼稚,低声补充道,“我……我也说不清为什么,但当时就是觉得,必须带他走。现在人已经让白叔带下去洗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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