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容城的官道上,尘土飞扬。十一人十骑,正以最快的速度向东南方向疾驰。马蹄踏碎秋日的枯草与泥泞,扬起一道长长的烟尘尾迹。卓青书伏在大弟子宽阔坚实的背上,狂风扑面,吹得他须发凌乱,却吹不散他眉宇间那沉甸甸的郁结。
浅殇策马靠近,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物件,小心翼翼地递给卓青书。“师傅,这是毒经的上册。”
毒经?上册?
这两个词如同两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卓青书的心脏,让他呼吸为之一窒。他缓缓伸出手,接过那包裹。油布入手微凉,却仿佛有千钧之重。他一层层揭开,动作慢得近乎凝滞,仿佛在揭开一道陈年的、血淋淋的伤疤。
终于,一本页面泛黄、边角磨损的古旧册子显露出来。封面上,那两个以特殊药汁书写、历经岁月仍隐约可辨的篆字——“毒经”,如同恶魔的嘲弄,映入他的眼帘。
就是它。
慕青玄终其一生,不惜背叛师门、堕入邪道、操控药人、掀起战火,心心念念、苦苦追寻的《毒经》上册,如今,就这样轻飘飘地、不费吹灰之力地,躺在了他的手中。
没有想象中的激动,没有失而复得的狂喜,只有一股冰凉刺骨、混杂着无尽荒谬与宿命感的洪流,瞬间淹没了他。五脏六腑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然后狠狠揉搓,泛起阵阵难以言喻的酸楚、苦涩、痛悔,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厌恶的……怅然。
他本该与慕青玄,是人人称羡的恩爱夫妻。一个是医术通神的青年才俊,一个是天赋异禀的谷中圣女。初遇时塞外风沙中的惊鸿一瞥,同行时救治病人的默契配合,月下共研医理的倾心交谈……那些短暂却真实的温暖与悸动,早已被岁月蒙尘,被后来的背叛与伤害切割得支离破碎,此刻却因为这册《毒经》,如同沉渣泛起,尖锐地刺痛着他。
因为理念不同?不,或许从一开始,他们追求的根本就是南辕北辙。他只想悬壶济世,解人间疾苦;而她,心中装着的却是复国大业,是掌控生死的力量,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达成的执念。这本《毒经》,便是他们分道扬镳的象征,也是她一路滑向深渊的起点。
听说……她有了一个儿子。
卓青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书页边缘,指尖传来粗粝的触感。算算时间,那孩子若是平安长大,今年也该有十一岁了。十一岁……本该是无忧无虑、承欢父母膝下的年纪。可那孩子,从小生长在慕青玄那样偏执疯狂的母亲身边,在药人横行、阴谋滋生的环境中,会变成什么模样?他作为父亲,未曾给过那孩子一丝温暖,未曾尽过一日责任,甚至可能……那孩子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
一股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愧疚感,混杂着血脉相连却无法相认的痛楚,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他对不起那个孩子。
然而,当脑海中闪过慕青玄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操控药人、荼毒生灵、挑起战火、如今更是对容城数十万军民使出水源投毒这般灭绝人性的毒计……那一点因血缘而起的柔软与愧疚,便迅速被更强烈的愤怒、失望与凛然的决绝所取代。
心狠手辣,视人命如草芥。这样的妻子,早已不是他记忆中那个明媚鲜活的少女;这样的母亲,又能给那个孩子带来怎样的未来?
兵刃相接……
这个他一直不愿去深想、却早已注定无可避免的结局,此刻如此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鲜血与罪孽,早已不是简单的夫妻反目、理念之争。那是正道与邪术、仁心与暴戾、生灵存续与个人野心的对决。
他该狠下心来。
不是为了自己那点残存的情愫或愧疚,而是为了那些被药人残害的无辜,为了容城正在遭受毒疫折磨的军民,为了这天下可能因慕青玄的疯狂而陷入的更大劫难。
卓青书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尘土与血腥气息的凛冽空气,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挣扎与彷徨已然褪去,只剩下医者面对病魔毒疮时,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专注与决绝。
他将《毒经》上册重新包好,紧紧攥在手中。这本经书,或许不仅仅是慕青玄的执念,也可能……是破解当前危局,乃至最终了解这段孽缘的关键。
“加快速度!” 他沉声对身下背负他的弟子说道,声音沙哑,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力量。
马蹄声愈发急促,朝着那片被战火与毒瘴笼罩的容城,义无反顾地奔去。
容城,已是一座被绝望和死亡气息浸透的孤岛。
城西那片隔离区内的哀嚎日渐微弱,并非好转,而是更多的人在痛苦中永远沉寂,或者……变成了更可怕的东西。起初是呕吐、高烧、皮肤溃烂,后来,一些尚存一口气的人,眼神开始变得浑浊、狂乱,口中发出非人的嗬嗬声,竟开始攻击身边的医者和尚未发病的同伴,甚至出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啃咬迹象。尽管明月立刻下令加强了隔离区的封锁,用木栅和刀兵彻底隔绝,但那种“人传人”后变异嗜杀的恐怖传闻,依旧像毒雾一样在幸存者之间弥漫,进一步摧残着本已濒临崩溃的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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