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蒸汽泄漏的白雾弥漫了小院,混合着烟味和油脂味。
机器的颤抖加剧,嘎吱声越来越响。有人已经闭上了眼睛,不忍看下一刻可能的爆炸或散架。
突然,“砰”的一声闷响,从汽缸传来。
不是爆炸,是蒸汽推动活塞的声音!那包裹着牛皮的活塞,在蒸汽的推动下,猛地向下移动了一小段距离!虽然动作生涩、缓慢,甚至有些卡顿,但它确实动了!
连杆被带动,肘节机构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开始极其缓慢、一顿一顿地转动!
与之相连的巨大飞轮,仿佛被无形的巨人用巨力推了一下,极其沉重地、晃动了一下,然后,在活塞下一次被推下时,又艰难地转动了一点点……
“动了!动了!”一个年轻学徒忍不住尖叫起来,随即被老师傅一巴掌拍在脑后,但老师傅自己的手也在颤抖。
飞轮的转动缓慢、卡顿、时停时动,但它确实在转!虽然那转速慢得可能还不如一个垂死之人爬行,但它是在没有人力、水力、畜力直接驱动的情况下,依靠“烧水之气”在转动!
更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是,飞轮轴另一端的那个简陋的链斗水车,随着飞轮那卡顿的、微小的转动,竟然也缓缓地、一顿一顿地,将木桶从下方的小水池里提了起来!
水桶离开水面,带着哗啦啦的水声,摇摇晃晃地,随着链条的移动,向上提升了一小段距离!
水被提起来了!虽然只有几寸高,虽然下一刻可能就因为卡顿而停下或倒流,但就在刚才那一瞬间,这堆丑陋、笨重、漏气、噪音巨大的铁木疙瘩,真的用“烧水之气”,提起了水!
小院里一片死寂,只有锅炉的沸腾声、蒸汽的泄漏声、机器艰难的嘎吱声、以及水桶摇晃的水声。
所有人都呆住了,包括墨衡、沈知章、欧冶胜,甚至包括赵玮。
成功了?这算成功吗?
它如此笨拙,效率低下到可笑,随时可能散架,提水的高度微不足道,离“有用”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它动了。
它违背了所有人的常识,用火烧水产生的气,推动了活塞,带动了飞轮,提起了水桶。
四年。无数个不眠之夜。
数不清的失败。耗尽的心血。嘲讽的目光。绝望的挣扎。
所有的这一切,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意义。
墨衡老泪纵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那台丑陋的、挣扎运转的机器,也对着赵构的方向,重重叩首,哽咽难言。
沈知章扶着旁边的木架,浑身发抖,喃喃道:“动了……真的动了……气力……气力……”
欧冶胜则是一把扯开满是汗渍的衣襟,仰天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不知是哭是笑。
赵构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
他走上前,无视了那灼人的热气、喷溅的蒸汽水和难闻的气味,走到那台颤抖的机器旁,伸出手,轻轻放在那尚带余温的、粗糙的飞轮边缘。
飞轮在他手下,依旧缓慢、卡顿,但顽强地,转动着。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狂喜、震撼、以及对未来无限憧憬的洪流,冲垮了赵构一直以来的冷静自持。他的眼眶微微发热。
他知道,这台丑陋、低效、笨重、随时可能趴窝的“初号机”,其意义,或许不亚于第一支成功击发的“绍四七式”燧发火铳。
火铳,是力量的延伸,是战争的革新。而这台机器,是能源的解放,是动力的革命。
它还很弱小,还很粗糙,距离实用,还有漫长到难以想象的道路。
但它证明了方向,证明了可能。烧开的水产生的蒸汽,确实可以转化为机械能,可以做功。
“烧水之气……膨胀之力……可控可调……如臂使指……”
赵构当初近乎梦呓的话语,在这台挣扎运转的机器面前,第一次显现出了实现的曙光。
他深吸了一口充满硫磺、蒸汽和机油味的空气,转过身,看着激动不已的匠师们,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四年之功,始见寸进“四年之功,始见寸进。此物虽陋,其意至大。诸卿,辛苦了!”
此言一出,墨衡等人更是激动得难以自抑,纷纷拜倒,哽咽道:“全赖陛下指引,臣等不过循迹而行,偶有所得,岂敢言功!”
赵构上前,亲自扶起墨衡,目光扫过沈知章、欧冶胜以及周围每一位满脸烟灰、眼含热泪的匠人。
“非也。若无诸卿巧思,不避艰险,百折不挠,朕之空想,终是镜花水月。
今日此物能动,能提水,便是开天辟地之功!格物院‘热力研习所’上下,皆有重赏!
墨卿、沈卿、欧冶大匠,功在首位!”
匠人们欢呼起来,四年来的委屈、压力、旁人的不解与嘲讽,此刻都化作了扬眉吐气的激动。
这台丑陋的机器,在他们眼中,已成了世间最珍贵的瑰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