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深处的味道,比冰玉阁的药味更难闻。
那是种混合了铁锈、霉斑、血腥、还有久不见阳光的潮湿腐朽的气味,像有人把烂肉埋在地下半年后又挖出来,塞进鼻孔里。墙壁渗着水珠,一滴,一滴,砸在积了黑水的地坑里,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嗒,嗒,像永不停歇的倒计时。
灰鹞还被吊在刑架上。
不过换了地方——从之前的普通刑房,换到了诏狱最底层的“水牢”隔壁。这里更冷,更潮,石壁上长着滑腻的青苔,火把的光在这里都显得暗淡,勉强能照清人脸。
他被三道铁链锁着:脖子一道,腰一道,脚踝一道。铁链另一端嵌在石墙里,浇了铁水封死。脸上那些刺青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暗青色,像活过来的蜈蚣在皮肤底下爬。他垂着头,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
但萧凛一进来,他就抬起了头。
嘴角扯了扯,露出那个熟悉的、带着嘲弄的笑。
“陛下亲临,”他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真是……蓬荜生辉。”
萧凛没理他。
他走到刑架前三步远,站定。老鬼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个布包袱。苏晚晴也来了,站在稍远处,手里捧着个铜手炉——不是给自己用的,是给萧凛准备的,但萧凛没接。
“灰鹞,”萧凛开口,声音在这阴冷地牢里显得格外清晰,“朕今日来,不是来动刑的。”
灰鹞挑了挑眉:“哦?陛下改吃斋念佛了?”
“朕来跟你做笔交易。”
灰鹞笑了,笑声在空旷的牢房里撞来撞去:“交易?我如今这样,还有什么值得陛下交易的?烂命一条,要拿便拿。”
萧凛从怀里掏出那块骨头。
巫王信物。
白得泛青的骨头,在火把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盘蛇咬尾的图案清晰可见,下面那行苗文小字,像某种神秘的咒语。
灰鹞的笑容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块骨头,碧绿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震惊——不是伪装,不是嘲讽,是那种看到绝对不可能之物的、本能的惊骇。
“这东西……”他声音发紧,“你从哪里弄来的?”
“这不重要。”萧凛把骨头往前递了递,让他看得更清楚,“重要的是,朕有它。朕能进南疆圣地,能见到巫王。”
灰鹞沉默了。
他盯着骨头,看了足足十几息。呼吸变重了,胸口起伏明显。铁链随着他的动作轻微晃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就算你有信物,”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些,“也进不去圣地核心。没有巫王血脉开路,没有蛊王引路,你们连第一道‘瘴林’都过不去。”
“所以朕来找你。”萧凛收起骨头,“你知道安全路径,知道怎么避开蛊群,知道……怎么找到‘古巫遗蜕’。”
灰鹞又笑了,这次笑得有点苦:“陛下太高看我了。我不过是天机阁弃子,西洋人手里的棋子,哪知道那么多?”
“你知道。”萧凛语气肯定,“因为你也想得到‘遗蜕’的力量。不然你不会在淮西设据点,不会跟阿尔伯特勾结,不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说:“不会把真正的祭坛,藏在南疆。”
灰鹞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萧凛,眼神阴冷得像毒蛇:“阿尔伯特招了?”
“他手下的人招了。”萧凛说,“‘古巫遗蜕’是钥匙孔,需要活祭——最好是‘异星’或‘帝星’的血——才能撬开,抽取地脉核心。你们在南疆布好了网,等朕,或者等林昭钻进去。”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但你们漏算了一点。”
“什么?”
“朕有巫王信物。”萧凛说,“朕可以光明正大进苗寨,见巫王。而你们……你们是贼,是强盗,是苗人最恨的外来者。你们连寨子都进不去。”
灰鹞的呼吸乱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铁链跟着哗啦轻响。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得那些刺青扭曲变形。
过了很久,他才哑声说:“陛下想让我做什么?”
“告诉朕安全路径,避开蛊群的方法,还有……‘遗蜕’的具体位置和唤醒它的正确方式。”萧凛说,“作为交换,朕许你一个痛快,留你全尸,找个地方埋了,不起坟,但也不曝尸荒野。”
灰鹞没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沉重的镣铐。镣铐边缘磨破了皮肤,露出鲜红的嫩肉,混着脓血,看着都疼。但他好像感觉不到,只是盯着看。
牢房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水滴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远处传来隐约的、不知道是风声还是犯人呻吟的呜咽,飘飘忽忽的,更添阴森。
“我凭什么信你?”灰鹞终于抬起头,“陛下金口玉言,但……我死了,你怎么做,谁知道?”
萧凛看向老鬼。
老鬼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颗药丸。药丸是深褐色的,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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