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痕犹暖·曦芽初萌
李戮醒来时,天还未亮。
不是被惊醒,不是梦魇,只是——醒了。意识从深沉的黑暗中浮起,如同潜水者缓慢升向水面,没有任何缘由,自然而然。
他躺着没有动。
临时住舱的天花板是粗糙的合金板,有几处细微的锈斑,在窗外透进的稀薄星光下泛着极淡的银灰色。远处隐约传来哨兵换岗的脚步声,压低的交谈,靴底碾过砂砾的细碎声响。
一切如常。
然后他感知到左臂传来的“注视”。
不是姜雨柔那种主动的、有意图的扫描。是一种更轻柔、更被动的存在感——如同清晨醒来发现枕边有一只猫,正安静地望着你,不叫,不动,只是确认你也醒了。
他偏过头。
左手搭在身侧,掌心朝上,五指自然舒展。无名指关节处那枚星形的光点,此刻正以极缓慢、极平稳的频率脉动。比昨晚入睡前更亮了些?还是他的错觉?光芒极其微弱,隔着皮肤,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透上来的一缕晨曦。
他凝视它片刻。
光点轻轻闪烁了一下,像是回应。
李戮没有尝试与它“对话”。他不知道如何对话,也不知道它是否需要这种形式。他只是……让它感知到自己醒了,感知到自己正在看它。
然后他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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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临时驻地笼罩在灰蓝色的天光下。这颗行星的自转周期比标准略长,黎明也拖得格外绵长。
李戮穿过正在整队的巡逻组,穿过物资堆放区,穿过几名向他点头致意的年轻士兵,在一处相对僻静的、被废弃半截运输容器围成的角落停下。
他卸下左臂的外骨骼护甲。
琥珀色的纹路从肩部蜿蜒至指尖,比刚从巨构归来时更……规整了些。不再像起初那样仿佛随时会迸裂、会挣脱皮肤的束缚,而是温驯地贴合着肌肉与血管的走向。纹路的边界也柔和了,与原本的肤色之间没有清晰的分界,仿佛已在那里生长了很久很久。
而那枚星形光点,在他注视下,正以每六七秒一次的频率,极其舒缓地脉动。
他抬起右手,指尖极轻地触上那光点。
温热。
不是法则能量那种无形无质的“温”,是实实在在的、与他体温相近的、几乎可以说“柔软”的触感。
指尖下,光点又闪烁了一下。
这一次,李戮清晰地“感知”到了某种变化——不是意念,不是情绪,甚至不是信号。是一种极其微弱、近乎本能的“确认”: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
他放下手。
重新覆上护甲时,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起这么早。”韩远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走到他身侧停下,没有看他手臂,只是递过一个保温杯,“基地新煮的。比营养液强。”
李戮接过,没道谢。他们之间不需要这个。
杯中是深褐色的液体,微苦,有谷物的焦香。他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烫舌。
韩远站在他旁边,同样望着远方渐亮的天空,同样沉默。
片刻后。
“昨晚开会到三点。”韩远说,声音平淡,像在汇报例行事务,“作战组、情报组、技术支援组,还有几个编制外的顾问。议题只有一个。”
李戮没问议题是什么。
“吵得很凶。”韩远继续,“有一部分认为,你带回来的信息——关于曦光的真正起源,关于缔造者分裂的真相,还有那个‘裁定者’最后的表现——是前所未有的战略机遇。如果能争取到净化者内部的动摇派,哪怕只是建立非对抗的对话渠道,我们对边境防线的压力都能减轻至少三成。”
他顿了顿。
“另一部分认为这是彻头彻尾的陷阱。净化者分裂了亿万年,为什么偏偏现在出现裂隙?为什么‘裁定者’在你离开后才发那封信号,而不是当场放行或当场歼灭?太巧。太干净。每一个疑点都可以解释为诱饵。”
李戮听着,没有立刻回应。
韩远也不等他回应。
“我是中间派。”他望着天边第一缕跃出地平线的金光,“我只确认两件事:第一,你没有带任何追踪装置回来——姜雨柔那孩子把灰隼号的每一颗铆钉都扫描了十七遍,确认无误。第二……”
他偏头看了李戮一眼。
“你在巨构里面做的事,是对的。”
李戮握着保温杯的手微微一顿。
韩远移开视线,继续望着远方。
“我没有你那些能力,看不懂什么法则、什么种子的。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这二十年来,我们失去过很多东西,放弃过很多东西,也曾经为了生存做过不那么漂亮的选择。但从来没有——从来没有一次,是因为主动走向危险去救一个不该死的人、守护一件不该被毁掉的东西,而后悔。”
“所以那帮人吵他们的。我只知道,你回来了,还带回了那枚种子。”
“这就够了。”
李戮沉默了很久。
晨光逐渐铺满驻地,将合金板的锈斑染成暖金色。远处传来开饭的号令,人群开始向临时食堂聚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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