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站着秋月,也红着眼眶,看着林焱。她穿着崭新的青布衣裳,头发梳得光溜溜的,站在周姨娘身后,偷偷擦眼泪。
林焱看见她,笑了笑,说:“秋月姐,你也来了。”
秋月点点头,说:“少爷,您回来了。”
来福也挤过来了,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短褐,圆脸上全是笑,眼眶也红红的。他跑到林焱面前,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个头:“少爷!您可算回来了!”
林焱连忙扶他起来,说:“起来起来,这是干什么?”
来福站起来,抹了抹眼睛,说:“少爷,您中了探花,奴才高兴,特别高兴。”
林焱笑了,说:“高兴就高兴,哭什么?”
来福说:“奴才这是高兴的眼泪。”
旁边的人都笑了。
码头上闹了一个多时辰,人才慢慢散了。林焱上了轿子,往县城走。
轿子晃晃悠悠的,他从轿帘往外看。街道两边挤满了人,都在朝他招手。有人在喊“探花郎”,有人在喊“林探花”,还有小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边跑边喊“探花郎探花郎”。
路边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一阵接着一阵。碎红飘得到处都是,落在轿顶上,落在路上,落在他身上。
他看见那些熟悉的街景,那些店铺,那些幌子,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粮铺,布庄,杂货店,茶馆,酒楼,都挂着红绸,贴着红纸,写着“恭贺林探花高中”。他看见那些熟悉的面孔,有卖炊饼的老张,有剃头的老周,有打铁的老王,都站在人群里,朝他招手。
他忽然有点恍惚。小时候,他走过这条街,没人多看他一眼。现在,所有人都来看他,都朝他招手,都喊他“探花郎”。
他放下轿帘,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
旁边,周姨娘坐在另一顶轿子里,脸上一直带着笑。她从轿帘往外看,看见那些朝她招手的人,听见那些喊“探花郎”的声音,心里头比吃了蜜还甜。
来福跑前跑后,一会儿帮这个拿东西,一会儿帮那个指路,忙得满头大汗,但脸上一直带着笑。
轿子走了小半个时辰,在林府门口停下。
林焱下了轿,抬头看着那座熟悉的宅子。朱红的大门,铜环锃亮,门楣旁边挂着一块新匾,写着“探花及第”四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门口站着两排家仆,都穿着崭新的衣裳,见林焱下轿,一齐跪下:“恭迎二少爷回府!”
林焱愣了一下,连忙说:“起来起来,都起来。”
那些家仆站起来,脸上都带着笑。有几个他认识的,有几个面生。那个门房老张站在最前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二少爷,您可算回来了。自从您的喜报来了后,老爷天天念叨您回来了。”
林焱点点头,往里走。
穿过大门,是一个大院子。院子里也站满了人,都是林氏的族人。有老的有少的,有男的有女的,都穿着新衣裳,脸上带着笑。见林焱进来,都纷纷行礼,嘴里说着“恭喜恭喜”。
林焱一一点头还礼,脸都快笑僵了。
穿过院子,进了正厅。正厅里也摆着几桌酒席,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热气腾腾的。林如海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着王氏,还有几个族老。
林焱走过去,给林如海和王氏行了礼。林如海点点头,说:“坐吧。”
林焱在下首坐下。王氏看着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有点复杂。她说:“焱儿辛苦了,这一路累坏了吧?”
林焱说:“多谢母亲关心,不累。”
王氏点点头,没再说话。
林如海四处看了看,没看见林文博。
他看向王氏,问道:“王氏,文博呢?”
王氏脸上的笑容顿了顿,说:“他在屋里……。”
林焱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旁边一个族老插嘴说:“文博那孩子,心气高,这回落榜了,心里难受。本来听说是想留在国子监不回来的,但是家里这么大的喜事怎么能由着他,估计再过几天就好了。”
另一个族老说:“是啊是啊,焱哥儿你也别往心里去。”
林焱点点头,没再问。
他心里明白,林文博肯定不好受。他是嫡子,从小被寄予厚望,结果却考不过一个庶子。这回会试落榜,他肯定更难受了。
他没再说什么。
晚上,林府摆了几桌酒席,招待那些来道贺的宾客。林如海坐在主位上,红光满面,不停地敬酒。林焱坐在他旁边,也被灌了不少酒。
那些宾客纷纷过来敬酒,说着恭维的话。有的说“林探花年少有为”,有的说“林家祖坟冒青烟了”,有的说“以后林探花发达了,可别忘了咱们”。林焱一一点头,笑着应着,一杯接一杯地喝。
喝到后来,他脑袋晕晕乎乎的,眼前的东西都晃起来了。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着周围那些喧哗声。
那些人,有几个是真心为他高兴的?有几个是来巴结的?有几个是来看热闹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是探花了,是准驸马了,所有人都想跟他攀关系。以后,这样的场合还会有很多。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周姨娘。周姨娘也正看着他,眼里带着笑,也带着心疼。
酒宴散了,宾客走了,林府安静下来。
林焱回到偏院,躺到那张熟悉的床上。床软软的,被褥是新晒过的,有阳光的味道。
他笑了笑,翻了个身。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远处隐约传来打更声,咚!咚!咚!二更了。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特别沉,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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