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持续了太久,久到我几乎忘记了“看见”是什么感觉。
但那并非彻底的虚无,而是一种更加令人窒息的混沌。
感知变得怪异而扭曲,声音忽远忽近,气味混杂成难以解析的团块,触感时而被放大时而被隔绝。
我像一具被剥离了主要传感器的残骸,在无尽的黑夜中,仅凭着一根几乎要断裂的名为“执念”的细丝牵引,蹒跚前行。
穿过废墟,跨过尸骸,绕过那些无视我蠕动着的黑暗潮汐。
我不知道方向,只跟着那抹只有我能“感觉”到的白色幻影。
它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仿佛风中残烛,却始终未曾彻底熄灭。
虚弱感如同附骨之蛆,侵蚀着每一寸存在。
行走变成了机械的、耗尽全力的重复动作。
但我不能停。
停下,就意味着连这最后的指引也将失去。
不知过了多少天,或许只是几个小时,时间感早已崩坏。
直到某一刻,脚下的触感忽然变了。
不再是松软的浸透不明物质的废墟土壤,也不是被海嗣分泌物覆盖的光滑地面。
而是坚硬、粗糙、带着规律的凹凸,像是破碎但依旧能辨认出的硬化路面,是混凝土碎块,其间还夹杂着弹壳和金属碎片。
空气中的味道也变了。
海腥和腐烂依旧存在,但被更浓烈的硝烟、臭氧、烧焦的塑胶和……一种久违的属于人类激烈活动后的汗味与金属灼热味所覆盖。
还有一种声音,那不再是单调的非人嗡鸣,而是断续的属于铳械的尖锐鸣响和爆炸的闷响,金属碰撞的铿锵。
以及压抑的呼喝与指令声。
人类的声音。
我还“听”得见。
我加快了脚步,尽管这让我本就濒临崩溃的身体发出痛苦的呻吟。
那根细丝般的指引,在这里似乎变得稍微清晰、稳定了一些。
然后,毫无征兆地——
光。
不是突然炸开的强光,而是如同水墨在宣纸上缓缓润开。
先是极边缘处一点模糊的的光晕,像隔着厚厚毛玻璃看到的遥远篝火。
接着,那光晕开始扩大,边缘依然模糊,但中心部分逐渐有了轮廓,有了明暗。
我“看”见了。
不是清晰的景物,更像是一个高度近视又身处浓雾中的人所看到的世界。
一切都是模糊的色块和晃动的影子。
橘红、暗黄、钢铁的冷灰、焦土的黑色……交织、晃动。
我眨了眨眼(这个动作让我意识到自己还有眼皮),试图聚焦。
视野中央,那橘红色的光源渐渐清晰。
那是一堆燃烧的、混杂着不明材料的篝火,火焰在风中摇曳,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区域边缘,是由沙袋、金属板、报废车辆和粗粝岩石堆砌起来的矮墙轮廓。
墙上有着明显的缺口和修补痕迹,颜色斑驳。
矮墙之外,是更深的、蠕动的黑暗,偶尔有诡异的磷光闪过。
矮墙之内,有人影晃动。
模糊的,穿着深色、破损制服的人影。
他们或站或蹲,有的靠在掩体后,有的快速移动。
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到轮廓,以及他们手中武器的反光。
视觉的恢复带来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
长期处于绝对黑暗中的感官,难以立刻处理这突然涌入的画面。
我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就是这个细微的动作和金属与地面摩擦的轻响,引起了注意。
“谁?!”
一个带着浓重疲惫感的声音猛地从左侧响起,伴随着铳械上膛的清脆“咔嚓”声。
几乎同时,我感觉至少有三道目光瞬间锁定了我所在的阴影位置。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混合着杀意和紧张的气息。
“活人?”另一个更沉稳些的声音带着疑惑,“这个方向……怎么可能还有活人单独过来?”
我的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能勉强抬起一只手,做了一个模糊的表示无害的手势。
这个动作牵动了身体的虚弱,让我又是一阵摇晃。
模糊的视线中,我看到几个穿着深色作战服,戴着战术头盔的人影从掩体后谨慎地探出身子,手中的铳口始终指向我这边。
他们的动作干练而警惕,显然是在生死边缘徘徊已久的战士。
“站着别动!”第一个声音喝道,“慢慢走过来!手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我依言,随后极其缓慢地从藏身的断墙阴影后挪了出来。
每走一步,都感觉腿像灌了铅。
模糊的视觉让我对距离判断困难,差点被地上的碎石绊倒。
当我完全暴露时,那几个战士明显愣了一下。
我想我的样子一定糟糕透顶。
破旧褴褛、沾满各种污渍的衣物,手里握着一把明显是断剑的奇怪武器,头发脏污板结,脸上大概也满是尘土和干涸的……不知道是什么的痕迹。
最关键是,我的眼神(如果他们能看清)一定空洞又茫然,动作虚弱得像随时会散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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