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术的撤退,比预想的还要狼狈。
当夜,潜山营地方向便燃起数处大火,并非敌军来袭,而是袁军自乱阵脚,在仓皇撤退中引发的混乱。火光映天,哭喊声、马嘶声、兵刃碰撞声,在夜风中隐隐传来,更夹杂着物资遗弃、士卒溃散的嘈杂。耿武接到斥候回报,只是冷冷一笑:“传令典韦,按兵不动,只远远监视。若袁术敢折返,便用箭雨送客;若真撤,便由他去。”
他深知,袁术经此大败,元气大伤,短期内再难构成威胁。当务之急,是尽快安定龙舒,救治伤员,抚恤百姓,更要紧的,是看望刚刚苏醒的弟弟。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营中薄雾未散。
耿毅是在一阵粥香中醒来的。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简陋却整洁的屋顶,以及守在榻边、正小心翼翼吹凉一碗米粥的亲卫。意识回笼,昨日的惊心动魄——城破在即的绝望、兄长天降般的身影、最后关头脱力晕厥——瞬间涌入脑海。
“我……我还活着?” 他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置信。
“校尉!您醒了!” 亲卫惊喜交加,连忙扶他坐起些,“车骑将军守了您一夜,刚被军务请走,临走前吩咐,您醒了先喝点热粥,军医马上就来!”
耿毅捧着温热的陶碗,感受着那真实的暖意,看着碗中清澈见底、却弥足珍贵的米粥,昨夜强撑的坚强瞬间瓦解,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他小口啜饮着,滚烫的粥滑过喉咙,熨帖着冰冷已久的肠胃,也仿佛一点点融化了心中的冰封。
刚喝下半碗,帐帘被掀开,耿武带着一身清晨的寒气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那名军医。他脸上带着倦色,眼圈微红,显然一夜未得安寝,但看到耿毅醒来喝粥,眼中瞬间迸发出如释重负的光芒。
“哥……” 耿毅想站起,却被耿武一把按住。
“躺着!别动!” 耿武在榻边坐下,亲手接过亲卫手中的陶碗,舀起一勺,仔细吹凉,递到弟弟唇边,“慢点喝,别噎着。锅里还有,管够。”
他的动作,是前所未有的细致与温和,与昨日战场上那杀伐果断的车骑将军判若两人。
耿毅顺从地张嘴,温热的粥入口,他却尝出了一丝咸涩的味道。他抬眼看向兄长,发现那张总是坚毅沉稳的脸上,眉宇间藏着深深的疲惫,鬓角甚至隐约可见几根刺眼的白发。为了救他,兄长定是连日不休,星夜兼程,又在城外激战……
“哥,让你担心了。” 耿毅声音哽咽,“孩儿……无能,险些就……”
“别说傻话!” 耿武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眼底却满是心疼,“你能带着千把残兵,死守龙舒半月,顶住袁术三万大军,已经是奇迹!为兄……为你骄傲!”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有些艰难,仿佛用尽了力气。
他又喂了弟弟几口粥,看着弟弟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这才放缓语气,关切地问道:“身上还有哪里不适?头晕吗?伤口疼不疼?”
“不妨事了,哥。” 耿毅摇摇头,感受着体内虽然虚弱,却不再空荡荡的感觉,“就是没力气,饿得心慌。对了,城外……袁术……”
“袁公路那厮,已连夜遁逃,退回寿春去了。” 耿武淡淡道,仿佛只是赶走了一只恼人的苍蝇,“我放了条生路给他,眼下,他没那个胆子再来。”
耿毅松了口气,随即想起什么,急道:“哥,那你……你接下来有何打算?荆州……荆州那边,孙策还在打,江夏黄将军(黄忠)那边,怕是也……”
“我知道。” 耿武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你且安心养伤,荆州之事,为兄自有计较。倒是你,”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柔和,“娘(指耿武、耿毅的嫡母,耿毅也称娘)和姨娘(耿毅生母)都好,在长安府中,一切安泰,时时挂念着你。此次见你如此,她们若知晓,怕是要哭坏了。”
提到母亲和生母,耿毅眼圈更红了,用力点了点头:“孩儿知道了……让娘和姨娘挂心,是孩儿不孝。”
又说了几句家常,耿毅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他看着兄长沉稳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哥,我在荆州这段时日,虽主要在军中,但也听闻了一些……关于刘荆州(刘表)和襄阳内里的情况。如今看来,怕是不太乐观。”
“哦?说说看。” 耿武停下喂食的动作,神色专注起来。
耿毅挣扎着坐直了些,靠在兄长特意垫高的软垫上,缓缓道:“刘荆州病体沉重,已难以理事。襄阳城内,蔡氏(蔡瑁、蔡夫人)虽因夏口战败、大哥(指耿毅自己)被围而暂时蛰伏,但根基未损,其侄女(指刘琮生母)仍在刘荆州身边吹枕边风。如今虽因形势所迫,立了刘琦公子为别驾,总揽州事,但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刘琦公子本身病弱,性格又过于宽厚,难压蔡氏一党。一旦刘荆州……有个三长两短,这荆州,怕是免不了一场内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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