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欲立李鸳儿为继后的风声,如同初春冰面下的暗流,悄然在紫禁城深处涌动。
最先察觉的,不是朝臣,也不是太后,而是文华阁内那盏常亮的灯,以及灯下那个翻阅典籍时忽然顿住的身影——薛佳人。
她放下手中的《永乐大典》残卷,望向对面正伏案疾书的李鸳儿。窗外春光正好,梨花如雪,落在李鸳儿肩头,她却浑然不觉,笔下是关于缩减六宫用度以贴补边关军费的细则,条理清晰,字字千钧。
薛佳人轻叹一声,走到窗前,将半开的窗扇掩上些,隔断了飘入的花瓣。
“姐姐,”她转身,声音很轻,“陛下……是不是已有决断?”
李鸳儿笔尖一顿,一滴墨在宣纸上泅开。她没有抬头,只是缓缓搁下笔,将那份写了一半的章程轻轻折起。
“你听说了?”
“不需要听说。”薛佳人走到她案前,“这宫里,有些事是藏不住的。太后这两日频繁召见宗室命妇,王才人突然开始学习协理六宫事务的旧例……而陛下,已经七日未曾翻任何人的牌子,却三次深夜独来文华阁。”
她顿了顿,看着李鸳儿的眼睛:“姐姐,我不是要打探什么。我只是想确认——若真有那一日,我该站在何处,又该如何帮你。”
李鸳儿沉默良久,终于站起身,走到薛佳人面前,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冰凉,带着常年执笔的薄茧。
“薛妹妹,”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若真有那一日,我不需要你站在任何特定的位置。我只需要你……还像现在这样,在我身边,做你的薛咨议,做你想做的事。”
薛佳人眼眶微红,反握住她的手:“姐姐放心。文华阁这盏灯,只要姐姐在,我就让它一直亮着。”
这是承诺,也是表态。
李鸳儿心中温热,却还有一桩更紧要的事——她必须去见一个人。
瑶华宫里,宫人禀报:“惠妃娘娘,懿妃娘娘来了。”
李秀儿一怔,连忙起身相迎。李鸳儿踏入殿中,先抱了抱扑过来的承瑞,才与妹妹分宾主落座。
宫人奉上茶点后退下,殿内只剩姐妹二人。李鸳儿看着妹妹明显清减的脸庞,心中涌起怜惜:“近日身子可好些?太医开的安神汤还在用吗?”
“用着呢,已经好多了。”李秀儿为姐姐斟茶,动作依旧温婉,“倒是姐姐,近日瘦了不少。边关的事,六宫的杂务,都要姐姐操心……”
“分内之事。”李鸳儿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感受着那点暖意。
殿内一时安静,只闻窗外雀鸟啁啾。
李秀儿看着姐姐欲言又止的神情,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她放下茶壶,轻声开口:“姐姐今日来,是有要紧事要说吧?”
李鸳儿抬眼看她,妹妹眼中一片澄澈,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关心。她忽然觉得,那些斟酌许久的说辞,都显得多余。
“秀儿,”她直截了当,“陛下……有意立我为后。”
话音落,殿内静得能听见承瑞在隔壁暖阁玩拨浪鼓的细微声响。
李秀儿握着帕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但很快,她松开了手,脸上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这是好事啊,姐姐。”她握住李鸳儿的手,“姐姐聪慧果决,心性坚韧,本就该站在更高的地方。这后位……除了姐姐,我想不出还有谁更合适。”
她说得如此自然,如此坦荡,反倒让李鸳儿愣住了。
“秀儿,你……”她迟疑,“你可还记得,当初我说过,若有机会,我会帮你……”
“姐姐的心意,妹妹一直记得。”李秀儿打断她,眼圈微微发红,“可姐姐,你也要明白妹妹的心——那个位置,妹妹从未想过,也不敢想。”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中那株开始抽芽的石榴树。
“姐姐还记得咱们刚入崔府的时候吗?我胆小,爱哭,被嬷嬷骂一句都要躲起来哭半天。是姐姐一直护着我,替我挡着,教我认字,教我在这吃人的地方活下去。”
她转身,眼中泪光闪烁:“后来入宫,我又病了,孩子也没保住……那段日子,若不是姐姐日夜守着我,开解我,我怕是早就……早就撑不下去了。”
她走回李鸳儿面前,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却坚定:“姐姐,我不是妄自菲薄。我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我没有姐姐的魄力,没有姐姐的手段,也没有姐姐那颗……在绝境里也能开出花来的心。”
“这后位,一万双眼睛盯着,明枪暗箭,防不胜防。
前有曹端妃,后有刘皇后……哪个不是聪慧过人的女子?哪个不是家世显赫?可结果呢?”
她摇头,眼泪终于落下来:“姐姐,我不行。我坐在那个位置上,只会是第二个刘皇后,甚至……死得更快。
我不想让承瑞小小年纪就没了娘,不想让姐姐再为我操心。”
李鸳儿听着妹妹这番肺腑之言,心中百感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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