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们,就用大唐最合规矩、最合情理的流程,用那浩如烟海的文书和永远也填不满的钱粮窟窿,把她那点可怜的‘格物’理想,一点一点地,碾成肉泥。”
齐王听完,只觉得一股酥麻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才是真正的杀人不见血!
在这套完美运转的官僚体系面前,哪怕那个顾长安有三头六臂,也休想斩断这无形的软网!
……
……
与太师府那冰冷压抑的算计不同。
长乐宫的内殿里,此刻正弥漫着一股极其刺鼻、却又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的辛辣香气。
“顾长安!那块毛肚是我先看到的!你给我放下!”
沈萧渔一脚踩在紫檀木的圆凳上,那一身价值连城的蜀锦红裙被她极其豪迈地撩到了膝盖上方。少女手里捏着一双加长的竹筷,死死地瞪着对面那口翻滚着猩红辣椒和花椒的巨大铜锅。
“谁抢到就是谁的。沈女侠,你这通幽境的剑气怎么到了饭桌上就不灵了?”
顾长安靠在太师椅上,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青色中衣。他手腕极其灵巧地一抖,筷子尖在翻滚的红油里精准地一挑。
一片煮得微微卷曲、挂着红亮汤汁的毛肚,便在沈萧渔杀人般的目光中,稳稳地落入了他面前的油碟里。
“你……你无耻!你用内力作弊!”
沈萧渔气得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这混蛋竟然把内息用在了抢火锅上!
“行了行了,都给你。”
顾长安看着这丫头快要炸毛的样子,轻笑一声,将那片蘸满蒜泥香油的毛肚,极其自然地夹起来,放进了旁边一个一直没有动筷子的人的碗里。
李若曦安静地坐在顾长安的右侧。
听到顾长安的声音,李若曦才像是从某种深度的浑噩中惊醒。
她看着碗里那块热气腾腾的毛肚,鼻尖忽然一酸。
“怎么了?是不是这朝堂上的水太浑,又呛着咱们的李大人了?”
顾长安放下筷子。他没有去问那些烦人的政务,而是极其熟练地转过身,将那双温热的大手,搭在了李若曦那僵硬得如同石块般的肩膀上。
“唔……”
李若曦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哼。那种紧绷的肌肉被瞬间化开的酸爽感,让她整个人就像是抽去了骨头,软绵绵地向后靠在了顾长安的小腹上。
“先生……”
少女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透着一股子深深的无力感。
“他们……不跟我吵架。”
李若曦闭着眼睛,疲惫地将手里的那几份奏折扔在了桌子上。
“工部和户部的那些侍郎、郎中,他们对我恭敬极了。无论我提什么章程,他们都满口答应,高呼殿下英明。可是……”
少女的手指死死地绞在一起。
“可是当我让他们去户部拨银子修缮一些困苦百姓的屋棚时,他们就拿出了足足三大车的《大唐律疏》和《度支细则》。他们告诉我,这笔钱要经过十三道衙门的审批,要核对去年的常平仓亏空,要等秋税折银的报表……”
“我查过他们的账,账面做得平平整整,一文钱的差错都没有!流程完美得没有任何破绽!可是,钱就是出不来!事情就是办不下去!”
李若曦睁开眼,那双曾经在幽州城外指挥若定的清澈眼眸里,此刻满是被这张巨大的官僚软网死死缠住的窒息。
“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我想杀贪官,可是我连他们的罪证都找不到。他们全都是按着大唐的规矩在办事啊!”
听到这番话。
正在旁边跟一块牛肉丸较劲的沈萧渔,也停下了筷子。
她皱了皱眉:“要不要我晚上潜进他们府里,把那些推三阻四的贪官,一人砍下一条胳膊?我看他们还敢不敢跟你讲规矩。”
李若曦苦笑着摇了摇头。
“没用的,沈姐姐。杀了他们,还会换一批一模一样的人上来。”
“说的不错。”
顾长安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他微微低下头,下巴虚虚地抵在李若曦的发顶上。
“这就是一张经过了数百年打磨的巨网。当它想拖死一个人的时候,只需要按照它最擅长的规矩,把你活活耗死在文山会海里。”
顾长安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绕到李若曦的面前,随手拿起桌上那份李若曦带回来的、厚厚的账册。
他并没有翻开。
而是拿着那本账册,“啪”的一声,轻轻地敲在了那口正沸腾着的紫铜火锅边缘。
“若曦,你看这锅汤。”
“这水里的辣椒和花椒,就像是朝堂上的那些人,他们看似翻滚得厉害,但实际上,他们是被这锅底下的炭火在烤着。”
“他们跟你讲规矩,是因为他们是这锅里煮熟的材料。他们只能顺着这汤的流向走。”
顾长安将那本账册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篓里。
“你在这账本里找贪墨的证据,就像是在这红油里找一粒干净的水珠。你找得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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