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李陌红着眼睛,一拍桌子,“就依陈大人所言!来人!备吊篮!送陈大人上南门!”
赵石站在原地,看着陈文离去的背影,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阴毒的杀意,那藏在袖口里的手,悄悄地做了一个隐秘的手势。
……
……
与此同时。
幽州内城,那座废弃的盐铁转运使旧宅。
满院的残垣断壁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宛如白事所用的素缟般的积雪。昨日那几尊被剑气雕琢而成的冰莲幻影,早已随着主人心境的彻底灰败,化作了无形的粉末,散落在这片废弃的冻土里。
偏房,那间四面漏风的倒座房内。
冷。
没有炭火,没有温度。
连呼吸似乎都能在半空中凝结成冰碴子。
沈萧渔静静地坐在那张破旧的草席上。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盘膝打坐,也没有将惊鸿剑横在膝头。
那柄曾经伴随她威震北地、甚至在这幽州城内一剑斩下九品邪修头颅的绝世神兵,此刻就像是一块毫无生气的凡铁,被极其随意地扔在了泥地上,剑鞘上甚至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少女身上那件原本红得像火一样的窄袖劲装,在昨夜的狂暴真气反噬和风雪的侵蚀下,已经破败不堪。但她并没有去换那件粗布棉衣。
她就那么枯坐着。
一头原本如瀑般乌黑亮丽的青丝,失去了发带的束缚,散乱地披在肩头。
没有白发,没有走火入魔的癫狂。
但那双曾经犹如秋水潋滟、藏着无尽张扬与灵动的桃花眼,此刻却变成了一口彻底干涸的、连风都吹不起半点涟漪的死井。
太上忘情。
真正的太上忘情,不是忘却红尘,而是在经历了最极致的“情深不寿”之后,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用生命去爱、去守护的那个人,在自己面前化作了一滩恶臭的烂泥与碎骨。
心,在那一刻,彻底碎了。
没有了挂碍,没有了执念。这世间的生与死,这大唐的江山与北地的风雪,在她这双灰白色的、空洞的眼眸里,都变成了毫无意义的死物。
她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饿。
她的右手,死死地、近乎于僵硬地攥着两样东西。
一个是那个沾满了泥污与暗黑色死气血迹的燕子香囊,那是她在江南一针一线绣出来的羁绊;另一个,是那块边缘粗糙的、从他青衫下摆上撕下来的破布。
这是那个总是懒洋洋地笑着、总是把一切算计得天衣无缝、却在最后关头为了救那些素不相识的士兵而主动去吸食九品死气的傻子,留在这世上最后的痕迹。
“你是个大骗子……”
少女干裂苍白的嘴唇,极其缓慢、极其机械地翕动着。没有声音发出来,只有那无意识的呢喃,在空荡荡的胸腔里回荡。
“说好了一起回江南的……”
“说好了……我给你当一辈子保镖的……”
没有眼泪。她的眼泪在昨夜那场毁灭天地的剑雨之后,就已经彻底流干了。流出来的,只有那两道触目惊心的、已经干涸在绝美脸颊上的暗红色血痕。
远处,内城墙的方向,隐隐传来了那沉闷而震撼的战鼓声。
那是两万大军兵临城下的咆哮。
沈萧渔听到了。她虽然心死,但她那刚刚突破到半步天人的恐怖神识,清晰地捕捉到了城外那股熟悉到了骨子里的气息。
是若曦妹妹。
她带着大军,带着粮草,来救这座城了。她像个真正的帝王一样,站在了那万军阵前。
可是。
沈萧渔缓缓地低下了头,看着手心里的那块染血的破布。
她该怎么去面对她?
她该怎么告诉那个满心欢喜带着大军来接先生回家的少女,她的先生,那个被她视为比命还重要的男人,已经被这幽州城的怪物,碾成了连骨头渣子都不剩的飞灰?
她又该怎么,去面对江南顾府里,那对总是笑眯眯地给她做好吃的、把她当成半个女儿看待的顾家伯父伯母?
“是我没用……”
“我护不住他。我算什么剑仙……”
极度的愧疚和自我厌弃,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在她那颗已经碎裂的心脏上反复拉锯。
她不想见任何人了。
这幽州城,这大唐,这所有的一切,都让她感到一种从灵魂深处泛起的疲惫与作呕。
她只想找个没有人的地方,把这两样东西埋起来,然后,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守着,直到自己的这具躯壳也化作黄土。或者,提着剑,一路杀向那个邪修的老巢,杀到自己力竭战死为止。
唯独,不想再去面对那些活着的人。
沈萧渔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从那张破草席上站了起来。
她没有去捡地上的惊鸿剑。
这世上连他都不在了,她这把只为护他而拔的剑,还有什么出鞘的意义?
她将那个香囊和破布小心翼翼地、像对待稀世珍宝一样贴身藏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她转过身,拖着犹如行尸走肉般的步伐,准备推开那扇破烂的柴门,悄无声息地融入这漫天的风雪之中,永远地离开这座让她失去一切的伤心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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