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种真正的,心死如灯灭。
在这个幽暗的倒座房里,在这个没有了他的世界里。
沈萧渔觉得,自己所有的爱恨嗔痴,所有的拔剑理由,都在那一刻,跟着那个青衫少年一起,被埋葬在了那片冰冷的烂泥潭里。
她不说话了。
也不再哭了。
眼泪在流干之后,剩下的是一种绝对的、连天地法则都要为之战栗的荒芜。
她就那么静静地抱着那些遗物,靠在墙角。
整个人,仿佛陷入了一种极其玄妙、却又极其可怕的停滞状态。
外面的风雪,呼啸着拍打着窗棂。
幽州城内的搜捕、戒严,一切的喧嚣,都再也无法进入她周身三尺之内。
……
……
在这股极致的悲怆与心死之中。
异变,悄然而生。
沈萧渔并没有去主动运转任何功法,她那枯竭的经脉也没有任何修复的迹象。
但在她那颗已经彻底粉碎、再无任何红尘挂碍的心湖深处。
那原本用来修炼《太上忘情诀》的、高悬于灵魂之上的法相剑心。
在经历了极致的“有情”,又瞬间跌入极致的“无情”与“死寂”之后。
竟然以一种打破了中土武道认知常理的方式,开始了一种堪称恐怖的涅盘与重塑!
“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这句她曾经在隐仙谷云海中苦苦思索而不得其解的真言。
在这一刻,借由这深入骨髓的丧夫之痛,借由这斩断了一切生机的绝望,轰然洞开!
没有了对他的牵挂,没有了对未来的期盼,没有了这世间的任何羁绊。
她的心,真正地,空了。
空,即是万物。
空,即是大道。
“嗡——”
一股极其微弱、肉眼根本无法看见、但却纯粹到了极点的气机波动。
以那个坐在墙角、仿佛已经石化了的白裙少女为中心。如同水波涟漪一般,悄无声息地,向着四周荡漾开来。
这股气机中,没有杀意,没有凌厉的剑气。
只有一种淡淡的、却深沉到了骨子里的悲伤。
这股悲伤,不是属于凡人的哭泣,而是仿佛带着一种能让天地万物都为之共情的极致道韵。
这股波动穿透了倒座房破败的砖墙。
穿透了幽州城那高耸的城门。
融入了那漫天飞舞的风雪之中,乘风而起,向着四面八方,无远弗届地扩散开去。
……
……
同一时刻。
这片广袤的中土大地上,几处不为人知的角落,仿佛同时感应到了这丝跨越了空间法则的奇异悸动。
大唐,长安城。
那座高耸入云的钦天监摘星楼顶。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嘴里叼着一根枯草的俊美青年(元白),正躺在楼顶的琉璃瓦上看着阴沉沉的天空。
忽然,他叼在嘴里的枯草猛地停滞了一下。
青年缓缓地坐起身,目光越过重重宫墙,笔直地望向了北方。
他那双深邃得仿佛能看穿星河的眸子里,罕见地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随后,化作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好悲的一把剑……”
青年喃喃自语,他伸出手指,接住了一片从半空中飘落的雪花。
那片雪花落在他的指尖,竟然没有融化,而是保持着一种极其完美的、甚至透着一丝凄美决绝的六角冰晶形态,静静地悬停着。
“破而后立,以死入道……”
“这丫头,究竟经历了何等的大悲大恸,竟然能在这等绝境之中,硬生生地叩开了那扇虚无缥缈的天人之门?”
……
而在数千里之外的极北之地。
大雪封山的苍梧山脉,隐仙谷断情峰。
一个穿着邋遢道袍、手里拎着酒葫芦的中年男子,正盘膝坐在万丈悬崖边缘,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闷酒。
“咔嚓。”
男子腰间,一枚常年不离身的玉质剑令,忽然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
苏长河的手猛地一顿,酒葫芦停在了嘴边。
他低头看着那枚剑令,感受着从那道缝隙中透出来的一丝极寒、极绝、却又极其纯粹空灵的气息。
这位名震天下的北月剑仙,那张总是玩世不恭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其凝重、甚至带着几分心疼的神色。
“情关难过,生死难堪。”
苏长河站起身,任由山巅的罡风吹乱了他的长发。
他看着南方的苍穹,举起手中的酒葫芦,遥遥地敬了一杯。
“痴儿啊。”
“这杯苦酒,你终究还是自己咽下去了。”
……
所有的感应,都只是在那些站在这世间最顶峰的大能之间,一闪而逝。
而作为风暴中心的幽州旧宅倒座房里。
时间,仿佛已经失去了意义。
从深夜,到破晓。
从晨光微熹,到日上三竿。
沈萧渔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在墙角。
她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境界,正在以一种足以载入史册的恐怖速度,跨越着法相境的门槛,朝着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半步天人”疯狂攀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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