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曾经被长辈悉心教导过的世家贵女,阿姐的见识远超寻常百姓。她虽然不懂武功,但她立刻做出了一个极其精准的判断——
这两人,不仅不是歹人,而且身份尊贵到了极点!他们身上那种气定神闲、视幽州军管如无物的气度,说明他们拥有着足以在这乱世中横着走的恐怖武力!
“举手之劳罢了。”
顾长安看了一眼天色,夜空中的飞雪越来越密集。
他转过头,看向沈萧渔,眼神中传递了一个只有两人才懂的信号——张破虏的巡逻队很密集,他们今晚潜入内城,还有查探常平仓屯粮和十万流民去向的紧要任务,不能在一个地方耽搁太久。
“这破庙已经不安全了。等那几个地痞醒了,或者巡逻队过来,你们会有麻烦。”
顾长安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洞察一切的平静。
“这幽州城现在是个铁桶,谁也出不去。你们自己找个隐蔽的深巷地窖躲起来,熬过这几天,或许会有转机。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说罢,顾长安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过身,双手拢在宽大的青衫袖口里,便要没入那漫天的风雪之中。
“等等。”
沈萧渔看着那个跪在冰水里、浑身冻得发抖的女孩。
她终究是狠不下心。
女剑仙上前一步,伸出那只温润如玉的手,轻轻地覆在了阿姐的后背上。
“你的身子太冷了,寒气已经入了肺腑。若是不驱寒,你熬不过今晚。”
沈萧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体内那股精纯的通幽境真气瞬间化作一丝极其柔和的暖流,顺着掌心,缓缓地渡入阿姐的体内。
“唔……”
阿姐只觉得一股犹如春日暖阳般的热流,瞬间冲散了四肢百骸里的僵硬与冰冷。她舒服地发出了一声轻叹,原本因为极度寒冷而苍白发紫的脸色,也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
而在沈萧渔收回手的那一刻,她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了阿姐的脸颊。
那层用来伪装的厚厚锅底灰,被真气烘干后纷纷剥落。在那丑陋的黑灰之下,露出了半张极其细腻、白皙如极品羊脂玉般的肌肤,以及那温婉清绝、宛如江南水乡里最柔美的一弯春水的眉眼。
沈萧渔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惊艳。
这等姿色,哪怕是放在繁华的京城教坊司或者高门大户的后院里,也绝对是能引起无数王孙公子疯狂的绝代佳人。难怪那几个流氓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
“好好活下去。”
沈萧渔留下这一句话,不再停留,转身跟上了顾长安的步伐。两人的身形仿佛失去了重量,在这风雪交加的深巷里,宛如两道即将消散的轻烟,眼看着就要踏上飞檐。
看着两人即将离去的背影。
跪在泥水里的少女,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
她的脑海里,正在进行着一场翻天覆地的剧烈挣扎与计算。
他们要走了!
这乱世里,善心是最廉价也是最不可靠的东西。救了一次,已经是天大的恩赐。若是他们走了,等巡逻队一来,或者是瓮城里的那些虎狼之兵搜查到这里。她这副伪装已经被擦破的容貌,还有怀玉手里那惹眼的半截玉扇,绝对会成为催命的毒药!
这对宛如神仙般的年轻男女,是他们姐弟俩在这幽州死局里,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如果抓不住,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这乱葬岗上,就会多出两具无人收尸的枯骨。
“恩公留步!!”
就在顾长安的脚尖即将点上屋檐的那一瞬间。
阿姐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哪怕双手在满是冰渣的青石板上磨出了血,她也死死地拽住了顾长安那青衫下摆的一角!
“求恩公带我们走!”
少女仰起那张半是黑灰、半是绝色的脸庞,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声音里透着一种卑微到了尘埃里的祈求。
“我们姐弟俩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我们什么苦都能吃!求恩公带我们脱离这幽州苦海!只要能活下去,奴婢愿意给恩公做牛做马,为奴为婢,结草衔环报答恩公的大恩大德啊!”
她把头重重地磕在顾长安的脚边,卑微得像是一只在风雨中祈求庇护的流浪猫。
沈萧渔的脚步顿住了。
她回过头,看着那个在泥水里苦苦哀求的女孩,女剑仙那颗原本就有些柔软的心,瞬间被狠狠地揪紧了。她下意识地看向顾长安,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写满了不忍与祈求,似乎在说:要不,我们带上他们吧?
然而。
顾长安却没有回头。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准备登高的姿势。风雪落在他的青衫上,没有融化,反而结成了一层冰冷的寒霜。
当他缓缓转过头,低下眼眸,俯视着那个死死抓着自己衣角的女孩时。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和随性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一片如万年冰川般绝对理智、甚至可以说是冷酷到残忍的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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