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了一个小女孩,那剩下的九万人呢?若是瘟疫真的爆发,这座城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乱葬岗。
顾长安的理智告诉他,张破虏这种极端的网格化管理和毫不留情的物理切断,在没有药物的绝境下,是唯一能保住幽州城大部分人不死的冷血兵法。
但理智,永远无法抚平情感的撕裂。
“我们走。”
顾长安没有再看下去,他知道,如果继续留在这里,沈萧渔的道心会彻底崩溃。
他将少女整个人横抱而起,宽大的青衫犹如一团夜色中的乌云,将她的身躯严严实实地裹住。体内气机猛地一沉,脚尖在飞檐的瓦片上毫无声息地一点。
两人的身形瞬间融入了那呼啸的白毛风中,朝着内城边缘的方向,如同一只没有重量的幽灵般滑落。
“呼——”
顾长安在半空中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那口夹杂着胸腔里郁结与无奈的白气,在离开嘴唇的瞬间,便被这幽州城酷寒的夜风瞬间撕碎。
镜头,仿佛就顺着这口飘散的白气,一路向下。
越过了那些戒备森严的明光铠,越过了那座高耸入云、仿佛要吃人的内城城墙。它化作了天空中飘落的一片最不起眼的雪花,随着这无情的狂风,在半空中打着旋儿,最终,轻飘飘地、毫无声息地,落入了一条连一盏风灯都没有的、死寂的深巷之中。
这里是幽州城内最底层的百姓居住区,没有权贵的炭火,没有军队的给养。
这里,只有在黑暗中无声腐烂的绝望。
“咳咳……咳咳咳……”
深巷尽头,一户连院墙都塌了半边的破败民居里,传出一阵犹如拉破风箱般剧烈且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听起来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每一声都像是要把肺腑里的血肉给生生咳出来。
屋内,没有点灯。
或者说,这户人家已经连一滴可以用来照明的劣质灯油都买不起了。
刺骨的寒风顺着糊着破布的窗户缝隙疯狂地往里灌,屋内的温度,甚至比外面的雪地还要冷上三分。
而在那张铺着一层发黑稻草的土炕上。
一个瘦骨嶙峋、面如金纸的男人,正痛苦地蜷缩在一条散发着浓烈霉味的破棉絮里。他并不是得了外面那种让人闻之色变的瘟疫,他只是个在这幽州城里干了半辈子苦力的挑夫,常年的劳作和这半个月来的一粒米未进,让他本就孱弱的肺痨,彻底爆发了。
“当家的……当家的你再挺挺……我……我去给你烧点热水……”
土炕边,一个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正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
她叫芸娘。
虽然此刻满面菜色,头发枯黄,身上裹着几件不知从哪捡来的破衣裳,但透过那层污垢,依稀还能看出她曾经是个眉眼温婉的清秀佳人。
芸娘那双布满冻疮和裂口的手,正死死地握着男人那只犹如枯木般的手。她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脏兮兮的草席上,却连哭都不敢哭出声,生怕惊动了外面巡逻的军爷。
屋角那个用来取暖的泥泥火盆,早就在三天前就熄灭了。家里连一块能烧的门板,都已经被她劈了熬成了最后那一碗能吊命的糙米汤。
“吱呀——”
就在这时。
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木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了。
一股夹杂着大片雪花的狂风瞬间灌了进来,冻得炕上的男人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闷咳。
芸娘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转过身,像一只护崽的母鸡一样挡在土炕前,那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
黑暗中,一个魁梧的身影跨过了门槛。
来人穿着一身沾满了风雪的幽州边军皮甲,腰间挂着一把厚背横刀。随着他的走近,一股浓烈的汗臭、血腥味以及劣质烧刀子的酒气,瞬间充斥了这间狭小的屋子。
这是负责这片街区巡逻的边军小头领,姓王,手底下的人都叫他王老虎。
“军爷……军爷行行好……我当家的不是瘟疫,他真的只是肺痨老毛病犯了,不是疫病啊军爷!求求您别把他拖走……求求您了……”
芸娘一看到那身皮甲,双膝一软,直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脑袋像捣蒜一样在冰冷刺骨的泥地上疯狂地磕着。额头瞬间磕破了皮,鲜血混着泥土糊了满脸。
她太清楚这些军爷半夜敲门意味着什么了。只要是被他们判定为疑似疫病的人,管你是死是活,直接一叉子挑走,扔进那座永远烧不完的焚尸窑里。
王老虎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那双布满血丝、透着一股子在这死城里熬出来的戾气与疲惫的眼睛,借着外面微弱的雪光,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磕头的芸娘。
半晌。
“当啷。”
两块婴儿拳头大小、黑乎乎的东西,被他从怀里摸出来,随手扔在了地上。
那是两块在这幽州城内,如今比黄金还要珍贵的黑炭!
芸娘磕头的动作猛地停住了,她呆呆地看着地上那两块黑炭,咽了一口唾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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