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李若曦却连看都没看他那副气吞万里的模样。
少女只是微微侧过身,指了指大帐左侧的一张长条木案。
“杀人的事,不急。韩将军,既然你带了五千人来,那就先跟这三位大人对接一下粮草和防区的安置吧。”
韩骁一愣,顺着李若曦手指的方向看去。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这空旷的大帐内,竟然还有另外三个人!
那是三个浑身沾满泥土、眼睛熬得通红、甚至胡子拉碴的年轻人。他们正坐在一堆比山还高的账册和图纸中,手指上的算盘拨得几乎要冒出火星子,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简直像是在催命。
韩骁眉头一皱,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他本以为这大帐里只有公主一人在运筹帷幄,弄了半天,原来是有几个穷酸书生在当谋士。这等做苦力的记室参军,也配让他堂堂正四品将军去对接?
“殿下。”韩骁强忍着不悦,语气傲慢地看了一眼那三个“谋士”,“末将是来打仗的,不是来算账的。这几位先生看着面生,不知是哪个州府里借调来的刀笔吏?”
这话一出。
那正在疯狂打算盘的三个年轻人,动作同时停了下来。
最左边的一个,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袍,但眉眼间的风流与俊美却掩盖不住。他揉了揉发酸的脖子,站起身,对着韩骁极其随意地拱了拱手。
“在下谢云初。现居正七品翰林编修。韩将军,久仰。”
韩骁的瞳孔猛地一缩。
谢云初?!那个写出“不教胡马度阴山”、被天下读书人奉为江南第一才子的谢云初?!
还没等韩骁回过神。
中间那个看起来极其稳重、哪怕满脸倦容依然透着一股子世家清贵之气的年轻人也站了起来。
“户部员外郎,裴玄。韩将军这五千骑兵的粮草草料,刚刚从我的账上划拉出去,足足吃了我三千石冬麦。将军的兵,胃口不小啊。”
裴玄!河东裴氏的嫡子!当朝宰相裴寂的亲侄孙!
“还有我还有我!”
最右边那个穿着一身有些骚包却布满油渍锦缎的胖子,一边擦着汗,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块金灿灿的算盘。
“江南商会少东家,苏温。韩将军,你们先锋营用的那种防冻的油脂,可是本少爷花了两倍的价钱从西域商人手里硬抢下来的。记得省着点用啊!”
大唐首富之子!
“轰!”
韩骁只觉得脑子里仿佛有三道惊雷接连炸响,炸得他外焦里嫩!
他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这三个浑身泥巴的“刀笔吏”。
天下才气的巅峰、大唐权贵的巅峰、天下财富的巅峰!
这三个随便挑出一个,都能在京城里横着走、让无数官员削尖了脑袋去巴结的绝世天骄,此刻,竟然像三个最底层的账房先生一样,窝在这个四面漏风的破帐篷里,满身泥污地……给这位公主殿下算账?!
这怎么可能?!
那位殿下到底有何等恐怖的魔力,能让这等心高气傲的人杰,心甘情愿地俯首称臣,甚至为她做这种最粗鄙的杂活?!
韩骁那原本因为自己手握五千重兵而生出的骄傲,在这一刻,被这三个轻飘飘的名字,瞬间碾得粉碎。
“末将……末将见过三位大人!”
韩骁咽了口唾沫,刚才那股子狂傲的姿态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连说话的底气都虚了三分。
他终于明白,自己踏入的这个大帐,根本不是什么临时搭建的避风港。
这里,就是大唐未来权力最集中的核心漩涡!
“韩将军不必多礼。”
李若曦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将韩骁的神智拉了回来。
少女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根细长的指挥棒,指着三十里堡外围的一个红点。
“你的五千骑兵,不要进堡。在正北方向五里处的风陵口扎营。那是幽州城出来的必经之路。谢大人已经拟好了安民告示,裴大人也拨了足够的防疫石灰。你们的任务,是拉起一道死线,拦截一切从幽州方向过来的溃兵和流民。”
李若曦的目光犹如实质般刺在韩骁的脸上。
“本宫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哪怕是拿刀背砸,拿马蹄子赶,绝不能让一个人冲破防线,把幽州城内的瘟疫带到三十里堡来!若放过一个人,本宫拿你是问!”
韩骁心头剧震。
他看着少女那不容置疑的绝美容颜,心中那种想要表现、想要征服的雄性本能,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他要在她面前证明,自己这柄刀,比那些只会打算盘的书生要锋利一万倍!
“殿下放心!末将在,风陵口就在!末将这就去安排防务!”韩骁单膝跪地,声音慷慨激昂。
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去的时候。
李若曦却放下了指挥棒,微微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隐的担忧与期盼。
“安排好营房后,你亲自带一队最精锐的斥候,在防线最前方侯着。入夜之后,无论发生什么动静,都不许放箭。等他们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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