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
没有任何犹豫。
这位在死人堆里都没眨过眼的硬汉,双膝重重地砸在冰冷的泥地上,整个上半身深深地伏了下去,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战栗而剧烈发抖。
“末将……幽州大营折冲校尉李铁……”
“叩见长公主殿下!叩见大都督!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不仅是他,就连帐外那几个正好听到这句话的残兵,也全都是双腿一软,齐刷刷地跪倒在雪地里。
皇家。
在这个时代,那就是天!
“起来吧。”
李若曦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她没有端着架子,而是示意裴玄将李铁扶了起来。
“本宫此番北上,是为了幽并二州的灾情而来。”
少女直视着李铁,开门见山,毫不拖泥带水。
“李校尉,朝廷接到的八百里加急说,幽州城破,刺史宋时明被暴民挂在城墙上,灾民数十万,整个幽州已经成了一片白地。”
“但本宫一路走来,看到的却并非如此。”
李若曦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
“告诉我,幽州,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听到“幽州”二字,李铁那张刚刚恢复了几分血色的脸,再次蒙上了一层灰败。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苦涩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着作为军人的无奈,也有着对这世道荒谬的悲哀。
“回殿下……”
李铁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北地的风雪全都咽进肚子里。
“先前听大人们所说朝廷接到的急报,或许一半是真,一半……是假。”
“宋时明那个畜生确实死了,也确实被挂在了城门楼子上。但他不是被暴民杀的。”
李铁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冷光。
“他是被幽州折冲都尉,也就是末将的顶头上司,张大帅,亲自下令砍了脑袋的。”
此言一出。
帐内的谢云初和裴玄皆是倒吸一口冷气。
边军将领,擅杀一州刺史!这等同于谋逆造反!
顾长安却只是微微挑了挑眉,依旧不动声色地听着。
“殿下有所不知。”李铁咬着牙,继续说道,“这幽并二州,苦寒之地。其实并没有外人想象的那般穷困潦倒。这里夏秋两季水草丰美,牛羊成群结队,肉是根本吃不完的。”
“但是,这里不产粮食。”
“所有的米面粮油,全靠南方和京畿道运过来。平日里,百姓靠着给大户人家放牧、或者做些皮毛生意,换取铜钱去买高价粮,倒也能勉强糊口。”
“可今年这场六十年不遇的白灾,把路全封了。南方的粮运不过来,幽州城内的粮价,一夜之间翻了三十倍!”
“穷苦百姓吃不起粮,去求那些大户。可那些世家大族宁愿把冻死的牛羊扔掉,也不愿拿出一口肉来赈济!在他们眼里,那是牲口,是财产,贱民的命,不值钱!”
“宋时明为了自己进献祥瑞的政绩,不仅强征民夫,更是把常平仓里最后一点救命的粮食,偷偷抵押给了西秦的游商换了黄金!”
李铁的眼眶红了。
“大帅去求宋时明开仓放粮,那畜生却紧闭府门。大帅眼看着城外的军户和百姓活活冻死,一怒之下,这才带着亲卫营砸了刺史府,斩了宋时明。”
“所以。”
李若曦听明白了,眉头紧紧蹙起。
“幽州并没有丧失秩序。军队还在,幽州的底子也还在。只是……粮食没了,或者是被人藏起来了。而为了掩盖擅杀刺史的罪名,幽州军封锁了消息,伪造了暴民屠城的假象?”
“正是如此。”李铁低下头,“大帅知道自己犯了死罪,所以下令封城。军队接管了幽州的治安。如今的幽州城内,其实很安静。有钱的继续吃肉喝酒,没钱的……就在家里安静地饿死。”
这种“安静”,比暴乱更让人毛骨悚然。
这是一种制度性的、冷暴力下的集体屠杀。
“既然幽州封城,那这些流民是怎么回事?”裴玄敏锐地抓住了漏洞,指了指外面那些难民,“他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李铁闻言,身子猛地一震,那张刚毅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种难以掩饰的恐惧。
“这……正是末将觉得最蹊跷、也是最害怕的地方。”
李铁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帐外的风雪。
“殿下。末将奉命驻守三十里堡,是为了拦截那些试图南下的百姓。因为冀州那边下了死命令,绝不接收任何一个幽州难民。”
“可是……”
李铁抬起头,看着帐内的众人,眼神中透着一种近乎见鬼的惊悚。
“急报上说,有数十万流民暴动南下。末将带着兄弟们在这里死守了十天十夜!”
“但末将这十天里,看到的、拦截到的,加上外面那些,总共……不到三千人!”
轰!
这句话,让整个大帐内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数十万流民。
拦截到的不到三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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