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上,洋溢着一种绝对满足、绝对幸福的笑容。
在这间四面漏风、外面是零下几十度极寒的小屋里。
一根黑木炭,一片泥土地。
这四个食不果腹、随时可能冻饿而死的底层百姓,吃着这世上最奢侈、最丰盛的一顿“满汉全席”。
他们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连破败的屋梁都在震颤。
喜剧的最高境界,是让人在笑声中,泪流满面。
春桃看着弟弟那满足的笑脸,看着爷爷和郑婶子那仿佛真吃撑了的滑稽动作。
她悄悄地转过头,看着那口还在冒着热气、只剩下几口苦涩萝卜汤的黑陶罐。
她知道,这顿“大餐”吃完。
明天,或者是后天。
这屋里的人,可能就会少一个。
但至少,在今夜,在这个大年初一。
他们尝过了这世间,最甜的“白面馍馍”。
……
……
“轰——隆隆——!”
就在这满屋子的欢声笑语达到顶点时。
一声极其沉闷、犹如地底巨兽翻身般的轰鸣,猛地穿透了呼啸的白毛风,重重地砸在这间破土房的墙壁上。
“扑簌簌……”
屋顶的房梁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几块干枯的黄泥和茅草顺着缝隙掉落下来,正好砸在牛蛋刚刚“吃”完的那个泥地“狮子头”上。
这声音,绝不是雷声。
更不是什么冬日的寒风。
而是一种夹杂着无数人嘶吼、马蹄践踏,以及重物撞击城门的恐怖震荡。
紧接着。
在破旧窗户纸那条被撕裂的缝隙外。
原本漆黑如墨的夜空,毫无征兆地被一种刺目的暗红色照亮了。那不是灯火的温馨,而是熊熊燃烧的烈焰,将幽州城方向的大半个天空,染得犹如一块被鲜血浸透的破布。
琴声,戛然而止。
瞎子马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那块黑布下的耳朵微微竖起,原本挂着满足笑容的脸庞,瞬间变得惨白。
“老李……”瞎子马的声音有些发抖,连手里的破二胡都差点没拿稳,“城里头……是不是出事了?”
郑寡妇也停止了咀嚼空气的动作,她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窗前,扒着那条缝隙往外看。
“我的老天爷……”
郑寡妇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双眼睛瞪得滚圆,“火!好大的火!把半个天都烧红了!我刚才好像听到……听到有人在喊杀人?”
屋内的气氛,在这一瞬间,从刚才的烈火烹油,瞬间跌入了冰窟。
春桃没有说话。
这个十五岁的少女,在听到那声轰鸣的瞬间,眼神中并没有孩童的惊恐。她只是默默地退到了门后的阴影里,从那一堆烂柴火底下,摸出了一把锈迹斑斑、甚至有些卷刃的割麦用的残破镰刀。
她把镰刀死死地攥在手里,骨节泛白,瘦弱的身体像是一张崩紧的弓,挡在了弟弟和爷爷的身前。
她虽然不懂国家大事,但她知道,那些被冻死、饿死在路边的流民,一旦被逼急了,比吃人的狼还要可怕。
“爷……”
牛蛋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着了。他紧紧地抱住老李头的大腿,小脸煞白,大眼睛里满是惊恐,指着窗外那越来越亮的红光。
“爷,那是什么?天是不是要塌了?是不是年兽真的下山来吃人了?”
看着孙子瑟瑟发抖的模样。
老李头没有看窗外的冲天火光。
他那双浑浊、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绝望,没有恐慌。
他只是极其温柔、极其缓慢地伸出那双像树皮一样粗糙的手,将牛蛋紧紧地搂进怀里,用那件满是破洞的羊皮袄,将孙子那瘦小的身躯严严实实地裹住。
“瞎说什么呢,小兔崽子。”
老李头咧开干瘪的嘴唇,露出了一个比刚才画“大鲤鱼”时还要灿烂、还要笃定的笑容。
他伸出另一只手,在牛蛋的后背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拍打着。
“天塌不下来。”
“那哪是什么年兽,那是城里的大官老爷们,在给咱们老百姓放新年爆竹呢!”
老李头指着窗外那片仿佛要吞噬一切的血色火光,声音不仅不发抖,反而透着一股子令人心安的豪气。
“你看看,这火光多亮堂!这爆竹声多响亮!那幽州城的刺史老爷,今儿个肯定是大出血了。这得是多大的爆竹,才能把半个天都照亮啊!”
“这说明啥?说明今年是个大吉大利的好年景!”
老李头转过头,看向缩在门后的春桃,又看了看满脸惊恐的郑寡妇和瞎子马。
他没有用任何沉重的话语去解释外面正在发生的暴乱、厮杀和那剥削百姓的贪官被斩首的血腥真相。
他只是用最平静、最理所当然的语气,继续编织着这个属于底层蝼蚁的“美梦”。
“老郑,瞎子。”
老李头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于禅机般的深沉与通透。
“外头那些达官贵人们,在玩他们烧钱的爆竹。咱们这些泥腿子,就别跟着瞎掺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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