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儿个我去废墟里刨他平时藏私房钱的那个破陶罐。钱没刨出来,倒是在一块砖头底下,翻出了这半截冻萝卜。”
郑寡妇将那半截萝卜塞进春桃手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大过年的,这可是沾了我家那死鬼仙气的宝贝。切了!咱们几家今天开开荤!”
“这怎么行!”老李头连忙站起来推辞,“郑家妹子,你这就剩一个人了,这萝卜你留着自己保命吃!”
“放你娘的屁!”郑寡妇眼珠子一瞪,彪悍的气息瞬间镇住了全场,“老娘一个人吃这半截萝卜,吃得下去吗?不得噎死我?少废话,牛蛋!拿刀来!今天这年,咱们就在你家过了!”
牛蛋兴奋地跑去拿了一把生锈的菜刀。
春桃红着眼圈,颤抖着手,将那半截冻得像石头一样的萝卜,放在灶台的青砖上。
她没有切。因为太硬了。
她用刀背,极其小心、一点一点地将那半截萝卜砸碎。每一粒飞溅出来的萝卜渣,都被她极其仔细地扫进那个装满热水的黑陶罐里。
萝卜入水,一股极其寡淡、但却真真切切的清甜香气,瞬间在逼仄的小屋里弥漫开来。
“好香啊……”
瞎子马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满足的笑容。
他摸索着怀里的那把破二胡。那二胡早就坏了,上面只剩下了一根孤零零的、生了锈的琴弦,琴筒上的蒙皮也破了个大洞。
但瞎子马却像是抚摸着这世上最名贵的乐器。
他将二胡架在腿上,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冻得发硬的松香,在那根仅剩的琴弦上极其认真地擦了擦。
“老李,郑妹子,还有两个小娃娃。”
瞎子马抬起头,那块黑布正对着灶台微弱的火光。
“既然这大菜都下锅了,这大年初一的,怎么能没有曲儿听?”
他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了。
“今儿个,瞎子我给你们拉一曲咱们这幽州城最气派的——《玉堂春》!”
“让咱们也尝尝,那坐在金銮殿里的皇帝老儿,过年是个什么滋味!”
话音落下。
那把只剩下一根弦的破二胡,在瞎子马那冻得通红、布满老茧的手指下,发出一声极其沙哑、破败,却又带着一股子不可思议的欢快节奏的琴音。
“吱扭——吱呀——”
琴声在风雪中飘荡,破败的琴筒漏着风,却硬生生地被拉出了一股子烈火烹油般的热闹!
在这间随时可能被大雪压塌的土房里。
几个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底层蝼蚁,围着一个微弱的泥炉,守着半截冻萝卜熬成的寡水。
听着这残破的《玉堂春》。
他们没有哭。
他们在笑。
笑得那么大声,笑得那么肆无忌惮。
仿佛只要这琴声不停,只要这泥炉里还有一丝火星。
这大唐的寒冬,就冻不死他们骨子里的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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