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整个长安城,却比白昼还要明亮百倍!
站在皇城的丹陛之上俯瞰,那一百零八坊的灯火,如同九天银河倾泻人间。朱雀大街上,高达十丈的鳌山灯楼闪烁着五彩斑斓的琉璃光泽,火树银花在夜空中不断绽放。
丝竹管弦之声、胡旋舞的击节声、以及百万百姓欢庆新年的喧闹声,汇聚成了一股足以掀翻苍穹的盛世长歌。
酒香、肉香、脂粉香,甚至连空气里飘落的雪花,似乎都沾染上了这种属于烈火烹油般繁华的味道。
“真好啊……”
顾长安驻足在台阶上,看着这片没有被战火荼毒的壮丽都城。他能想象到,此刻在西市的某个酒楼里,老爹正红光满面地喝着酒,母亲和阿姐正拉着家常,而沈萧渔那个丫头,肯定正和两个小家伙抢着最后一块烤羊腿。
这才是他拼了命,在朝堂上步步算计、在落凤坡浴血奋战,想要守护的人间烟火。
然而。
所有的繁华与喧嚣,都有着它的边界。
就在这长安城沉浸在极致的狂欢、在这大唐天子与百官即将举杯同庆的同一时刻。
距离长安城数千里之外的西北边陲。
风,不再是携带着酒香的微风,而是如同剃骨钢刀般的白毛风。
天地间没有灯火,只有无尽的黑暗与足以将人瞬间冻僵的恐怖风雪。
“嘶——哈——!”
一匹原本应该神骏无比的西凉战马,此刻正艰难地在没过膝盖的积雪中踉跄前行。它的鼻腔里喷出大团大团带着血丝的白雾,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破损的巨大风箱在做着最后的挣扎。马的身上,早已结满了一层厚厚的血红色冰甲。
而在马背上。
死死地趴着一个如同被冻成了冰雕般的人影。
这是一个穿着大唐边军特制皮甲的斥候。只是那皮甲早已残破不堪,左臂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弯曲,显然是已经彻底折断了。他的后背上,赫然插着两根被齐根斩断的黑色羽箭,伤口处的鲜血已经流干,被极寒冻成了黑紫色的冰渣。
“驾……驾……”
斥候的嘴唇干裂得布满了血口,他的嗓子里发出犹如野兽濒死般微弱的嘶嘶声。
他的右手,那只已经冻得发黑、皮肉翻卷的手,死死地、仿佛和马缰长在一起般地抓着缰绳。而在他的胸口,贴着皮肉的地方,藏着一个用火漆封死了三层的竹筒。
冷。
太冷了。
意识已经开始涣散,眼前的风雪渐渐变成了无数张重叠的鬼脸。他想起了三天前,在那座被突然攻破的边关堡垒里,都尉拼死将这竹筒塞进他怀里的眼神。
那眼神里,是绝望,更是哀求。
“跑!别回头!把消息送到长安!!”
“他们……疯了……”
斥候狠狠地咬碎了自己的舌尖,一股极致的剧痛伴随着温热的鲜血涌入口腔,强行将他从昏死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不能死!
绝对不能死!
“轰——!”
远方的天际,忽然亮起了一抹极其微弱的、却有别于雪光的暗红色。
那是烟花。
是三千里外,那座象征着人间极乐的长安城,在天空中绽放的除夕焰火。
对于这荒野中濒死的人来说,那点光亮,简直比太阳还要刺眼!
“长……长安……”
斥候那双原本已经失去焦距、布满血丝的眼眸里,瞬间爆发出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怖执念!
他猛地仰起头,用尽生命中最后的一丝潜能,将手里那截已经磨秃了的马鞭,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抽在了那匹同样濒死的战马臀部!
“啊啊啊啊——!!!”
一声犹如泣血般的嘶吼,撕裂了风雪!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双眼充血,四蹄猛然发力,如同回光返照般,化作了一道在雪夜中燃烧的血色利箭,朝着那灯火辉煌的长安城,发起了最后的、玉石俱焚的狂奔!
风,更大了。
那漫天的风雪,仿佛要在这一刻,将那远方繁华的盛世长歌,彻底绞碎在这无边的寒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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