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魏达宝领着三人跨入翠微殿的内殿时,一股夹杂着沉水香与浓郁饭菜香气的暖流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他们身上沾染的初春寒气。
殿内并没有安排太多的宫女太监伺候,空荡荡的,只有正中央摆着一张红木圆桌。
李彻今日没有穿那件刺眼的明黄龙袍,而是换上了一身极其素净的鸦青色常服,头发也只是用一根玉簪随意挽起。若不是那久居上位养出来的渊渟岳峙的气度,此刻的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京城里最寻常的富家翁。
而苏晴雪则是一袭淡紫色的交领襦裙,不施粉黛,正站在桌边,亲自用银勺翻动着一只青瓷炖盅里的汤汁。
“娘!”
李若曦刚一踏进殿门,那股子在大殿上强撑出来的冷酷与威严瞬间土崩瓦解。少女提着繁复的裙摆,像只归巢的乳燕般乳燕投林,直接扑进了苏晴雪的怀里。
“哎哟,慢些,慢些,这凤冠沉,别闪了脖子。”
苏晴雪连忙放下银勺,眼中满是慈爱与心疼。她伸手极其熟练地替女儿解下那顶沉重的紫金凤冠,轻轻揉了揉李若曦被压出红印的额头。
“在前面受委屈了吧?娘听说那些御史又在朝堂上为难你了?”
“没有!”李若曦在母亲怀里蹭了蹭,抬起头,眼神亮晶晶地看向站在身后的顾长安,“有先生在,他们哪敢欺负我。刚才在大殿上,我还把他们训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呢!”
李彻坐在一旁,看着这对腻歪的母女,原本严肃的脸上也不自觉地浮现出一抹柔和的笑意。但当他的目光越过女儿,落在那个双手拢在袖子里、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殿内陈设的青衫少年身上时,这位大唐天子的眼神,瞬间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老丈人看女婿,历来是越看越挑剔。
更何况,这个女婿不仅拐走了他失而复得的宝贝女儿,还在不久前当着他的面,一剑斩了废太子李恒。这种无法掌控的绝世凶刃,若不是因为若曦死心塌地地护着,李彻是绝不敢将他留在京城的。
“顾长安。”
李彻清了清嗓子,收起了脸上的柔和,摆出了几分长辈的威严,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坐吧。”
“草民多谢陛下赐座。”顾长安倒也不客气,拱了拱手,极其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那副行云流水、毫不拘谨的做派,看得李彻眼角微微抽搐。
“今日没有外人,也不用称什么草民陛下的。既然是家宴,就按家里的规矩来。”
李彻端起面前的茶杯,吹了吹浮沫,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顾长安。
“听说,你最近这大半个月,连长乐宫的门都没出过?成天躲在若曦的寝宫里,连周怀安去寻你,你都闭门不见?”
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顿时微微一凝。
虽然李彻说的是“家宴”,但这话里话外,敲打的意味却极浓。堂堂一个七尺男儿,天天赖在未出阁的公主寝宫里,这传出去,皇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站在顾长安身后的沈萧渔眉头一挑,正准备开口怼回去。
然而,还没等沈萧渔发作,刚刚还在苏晴雪怀里撒娇的李若曦,就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过头,小脸瞬间绷紧了。
“父皇!”
少女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语气里充满了护短的急切与不满。
“先生是为了指导我在工部推行的那套‘水泥’配方,才日夜留在长乐宫帮我修改图纸的!那些图纸涉及大唐机密,除了先生,我信不过任何人!再说了,长乐宫那么大,先生住个偏殿怎么了?”
李若曦大步走到顾长安身边,极其自然地坐下,顺手将顾长安面前的空茶杯倒满,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简直比大唐的律法还要硬气。
“若不是先生这半个月来的心血,城南那条永安渠早就决堤了!父皇您不赏赐先生也就罢了,怎么还听信外面那些言官的闲言碎语来责怪先生?”
“……”
李彻端着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这个胳膊肘拐得快要骨折的亲生女儿。他刚才不过是作为父亲,稍微敲打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这丫头竟然连珠炮似的怼了他一顿,甚至还给他扣上了一顶“听信谗言、不赏有功之臣”的大帽子?
这还没正式成亲呢,就把这小子护得跟眼珠子似的!这要是真招了驸马,这大唐的朝堂上,到底是他这个皇帝说了算,还是这姓顾的小子说了算?!
“你这丫头……”李彻气得吹胡子瞪眼,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
“好了好了,陛下。”
苏晴雪看着丈夫吃瘪的模样,忍不住掩唇轻笑。她走到桌边,柔声打着圆场:“曦儿说得对,长安这孩子为了帮曦儿,确实是殚精竭虑。今日是家宴,不说这些扫兴的话了。”
苏晴雪的目光转向顾长安,眼神中充满了丈母娘看女婿的极致满意。她早就看透了顾长安那慵懒外表下藏着的深情与担当,若没有这个少年,她们母女俩怕是早就化作了一抔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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