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沙……”
院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密集杂乱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虽然被刻意压得很轻,但以顾长安如今的修为,百步之内的落叶飞花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他听出了那不仅仅是人的脚步,更是甲片摩擦、以及那些极其沉重的、属于官靴踩在雪地里的声音。
顾长安剥松子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缓缓睁开眼,原本慵懒散漫的眸底,瞬间划过一丝极淡的幽光。
“来了。”
他轻声呢喃了一句,并没有起身,只是将手中的松子壳随意地弹到了旁边的雪地里。
“吱呀——”
竹林小院那扇简陋的柴扉,被人从外面极其小心翼翼地推开了。
率先走进来的,并不是什么全副武装的士兵,而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背着手、满脸褶子的老头。
正是大唐内阁首辅,青麓书院山长,周怀安!
而在周怀安的身侧,大宗师陆行知依旧是那副睡不醒的模样,手里提着个扫帚,慢悠悠地晃了进来。
然而,真正让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凝固的,是跟在两位大宗师身后的那一群人。
礼部尚书赵正德、礼部侍郎郑渊、江南巡抚裴敬……十几位穿着绯色、紫色官袍的大唐正二品、正三品封疆大吏!
而在这些大员的身后,院门外,隐约可见那绵延不绝的皇家仪仗,以及那金光闪闪的九旒龙凤旗!
“这……”
院子里,正在擦汗的李若曦愣住了。
她看着这群平时在朝堂上高高在上、甚至连见一面都难的重臣,此刻竟然齐刷刷地挤在这个小小的竹林院子里。
尤其是那个礼部尚书赵正德,那张老脸因为激动、紧张、还有几分掩饰不住的畏惧,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扑通!”
没有任何预兆。
就在李若曦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的时候。
赵正德带头,身后的十几位朝廷大员,如同推金山倒玉柱一般,在这布满残雪的院子里,齐刷刷地双膝跪地!
“臣等,叩见明德长公主殿下!”
“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整齐划一、甚至带着几分颤音的叩拜声,直冲云霄,震得竹林上的积雪都簌簌落下。
李若曦手里的竹枝“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少女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空白。
长公主殿下?
她虽然知道自己的身世,也知道父皇有意让她认祖归宗。但她怎么也没想到,这阵仗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大!
而且……这就直接册封了?!
李若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眼神有些慌乱地看向了廊檐下的顾长安。
那是她遇到任何变故时,最本能的依赖。
沈萧渔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皱着眉头看了一眼这群跪在地上的大官,又看了一眼周怀安,隐隐猜到了什么,但她并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自然地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了李若曦的身侧。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赵正德那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回荡。
他在等。
他在等那位长公主殿下让他平身。
但他更在等的,是那位坐在摇椅上、至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的青衫少年发话!
因为他很清楚,这圣旨念不念得出来,这公主接不接得走,根本不在于皇帝怎么写,而在于这位顾大爷怎么想!
终于。
在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
顾长安动了。
他慢吞吞地从躺椅上坐了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几声清脆的爆响。
他没有去看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员,也没有去看那卷被赵正德高高捧过头顶的明黄圣旨。
他只是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一根枯树枝,慢条斯理地将靴子底沾着的一点泥土刮干净。
“赵尚书啊。”
顾长安的声音不大,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在这寂静的院子里却清晰可闻。
“你这大老远的从京城跑过来,这膝盖不疼吗?”
赵正德浑身一哆嗦,头贴在雪地里,冷汗直流。
“回……回顾先生的话。能来迎长公主殿下回朝,乃是微臣的本分,不……不疼。”
“哦,不疼就好。”
顾长安将枯树枝随手一扔,拍了拍手站了起来。
他缓缓踱步走到李若曦身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将少女那因为震惊而有些发凉的小手握进自己温暖的掌心里。
顾长安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了一地的红红紫紫,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
“既然是来宣旨的。”
“那这圣旨,你打算怎么宣?”
赵正德咽了口唾沫,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双手捧着圣旨,刚想按照礼部的规矩,说一句“请长公主殿下沐浴更衣、设香案接旨”。
可当他接触到顾长安那双深邃如寒潭的桃花眼时。
到了嘴边的话,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那眼神里没有杀气。
但那种仿佛在看一堆死物的冷漠,让这位礼部尚书瞬间想起了那晚在含元殿,被这少年一剑削掉脑袋的废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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