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曦抿了一口茶,茶水的苦涩在舌尖化开,转而变成一抹回甘。
“酸啊。”
她放下了茶盏,目光变得幽深且通透,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汪不起波澜的深潭。
“可是周妹妹,你觉得……在这天下人眼里,我是什么样的人?”
周芷一愣:“你是工部监丞啊,是能画出百里渠图、引水入荒滩的李大人,更是全江南学子心里的李师姐。甚至,大家都说你是再世鲁班。”
“那是外人看的。”
李若曦转过头,看着窗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复杂、甚至带着几分“小恶魔”般的狡黠笑意。
“在先生面前,我从来不是什么大人。我只是他的丫头,是他捡回来的半条命。这一年半在京城,我学得最多的不是格物,而是如何在那帮老狐狸的眼皮子底下,守住我唯一的退路。”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皓腕上那只血玉镯,那是顾长安亲手为她戴上的。
“沈姐姐很好,她热烈得像火,能陪先生仗剑天涯,也能在先生遇到危险时第一个拔剑。我感激她,甚至……在内心深处,我是敬佩她的。但我之所以不酸,是因为我知道,先生的心其实很小。”
李若曦凑近周芷,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笃定,那是经历过生死后才有的占有欲:
“先生的心,小到只能装下一个人坐在主位。只要那个位置是我李若曦的,其他的,哪怕先生分出一些温柔去还那份血肉债,我也能容得下。因为我知道,当他在寒冬深夜感到冷时,第一个想到的被窝,一定是我这儿。这种独一份的特权,沈姐姐抢不走,也没打算抢。”
周芷打了个冷颤。她发现,这一年半在京城官场滚打出来的李若曦,温婉依旧,但骨子里那种被顾长安宠出来的、对他绝对的掌控欲,却变得越来越惊人。
“你这境界……我是真学不来。”周芷缩了缩脖子,又想起了一件更要紧的事,“不过,咱们说句掏心窝子的。这次回来,我听爷爷和张掌院私下里嘀咕好几次了。京城那边的风向变了,关于你‘认祖归宗’的旨意……怕是就在这几天要到了。”
李若曦的手指微微一僵。
“若曦,你若是真的成了那九五之尊的血脉,若是那顶凤冠真的落在了你头上……你打算怎么办?”周芷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担忧,“这大唐的江山,可不是那么好背的。那些世家门阀,还有蠢蠢欲动的西秦,都会把你当成靶子。”
李若曦沉默了。
她起身推开了半扇窗,任由冷冽的初冬微风吹在脸上。
“怎么办?”
她轻声呢喃,目光望向远处那座黑黢黢的、隐没在夜色中的青麓山脉。
“其实在回来的路上,先生就问过我这个问题。他问我想不想做那云端的凤凰,还是做这林间的黄莺。”
“如果是以前,我只想躲在先生身后,一辈子做个只知道煮面洗衣服的小女人。可这一年半在京城,我看着那些世家门阀是如何吸食百姓骨髓的,看着那些贪官污吏是如何在工部的账本上克扣工料,导致河堤决口、灾民遍地的……”
“如果不拿住那份权力,我就护不住先生。那些老狐狸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狼一样扑上来,他们会觉得先生太狂、太傲,甚至会觉得他那个‘格物治世’的理想动了他们的命根子。他们会想方设法把他折断,或者是把他变成一个只会画图的傀儡。”
“所以,如果那凤冠一定要戴,我便戴给他们看。”
她转过身,看着周芷,“我想好了。等我拿到了那份名分,第一件事,就是在这江南和京城之间,修一条最宽的商路。我要用‘水泥’和‘精铁’把这条路铺到每一座城池。我要把格物宫那些师弟们造出来的东西,全部变成大唐最坚固的甲胄和最锋利的农具。”
“有了这些,我就能养一支只听我命令的黑云骑。我要让他们知道,动我先生者,虽远必诛。我要给先生造一个最大的、谁也闯不进来的‘世外桃源’,而那顶凤冠,不过是我守住那个院门的锁头罢了。”
周芷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呐呐道:“你……你这是要当一代狠辣女帝啊?我还以为你会想跟顾长安隐居呢。”
“狠辣?”
李若曦突然笑了起来,那是回归了本真的、娇憨而可爱的笑,眉眼弯弯,像个得逞的小狐狸。
“才不是呢。我可是很贪心的。我做这些,都是为了偷懒呀。”
“毕竟……我就算当了皇帝,我也得先是我家先生的妻子。”
少女重新坐回软榻,托着腮,神色变得无比向往。
“我想好了,等我正式坐上那个位置,处理完那些不听话的老家伙,我就立刻下一道招驸马的懿旨。我要让顾长安那个懒家伙,穿上红色的喜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我跪下行礼,还得大声说他这辈子只听我一个人的。”
“然后呢?”周芷问。
“然后啊……”李若曦眨了眨眼,脸颊绯红,压低声音道,“然后我就赶紧跟他生个孩子。最好是个像他一样聪明、又像我一样漂亮的儿子。或者是一对龙凤胎,那才热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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