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了一处名为“醉春风”的勾栏门前。
这里没有百味楼那般高雅,却多了几分红尘俗世的直白与热烈。门口挂着一溜儿红彤彤的灯笼,脂粉香气混合着酒肉的香味扑面而来。
“哟!二位公子,快里边请!”
刚一踏入门槛,便有七八个穿着单薄轻纱、身上香气扑鼻的姑娘莺莺燕燕地围了上来。
“公子看着面生呀,第一次来我们这儿吧?”一个大胆的姑娘甚至直接伸出手,想要去挽顾长安的胳膊。
顾长安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他这人骨子里有洁癖,加上家里那位可是个看似温婉实则把醋坛子藏得很深的小家伙,他可不想惹一身骚。
脚下步法微错,《太虚归元》的气机在体表流转了一瞬,那姑娘的手便仿佛滑在了一块冰泥鳅上,怎么也抓不实。
“不用招呼我,照顾好我这位朋友就行。”
顾长安神色淡然,不留痕迹地退开半步,指了指旁边已经有些晕乎乎的陆青言。
陆青言虽然是个正经文官,但到底是个气血方刚的年轻人,又喝了酒,在几个姑娘的莺声燕语和半推半就下,很快便红着脸被拥进了大堂。
两人在大堂靠着舞台的一个圆桌旁落座。
台上,几个舞姬正随着胡琴的节奏扭动着腰肢,身段妖娆。
刚坐下没多久。
“咦?这不是陆大人吗?!”
旁边一桌,几个穿着华贵锦缎、一看就是山海城本地富商公子哥的年轻人,立刻端着酒杯凑了过来。
为首的一个胖公子满脸堆笑,显然是认出了陆青言这位回乡巡察的京城大员,点头哈腰地套着近乎:“陆大人!您回江南怎么也不打个招呼!小人好在府上设宴为您接风洗尘啊!”
陆青言虽然喝多了,但官场上的客套还在,端起酒杯应付了几句,随手指了指身边的顾长安:“这是顾兄,我的一位至交好友。”
那胖公子转头看了顾长安一眼。
见顾长安只穿了一身没有任何品级标识的青衫,手里还抓着一把桌上的瓜子,正百无聊赖地磕着,连站起来打招呼的意思都没有。胖公子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不过是个攀附权贵的穷酸书生罢了,也不知怎么搭上了陆大人这条线。
胖公子敷衍地对着顾长安拱了拱手,便直接无视了他,继续转头对着陆青言献殷勤。
“陆大人,您还记得前些日子,您托我们几个兄弟,在江南各州府留意的那个画中人吗?”胖公子压低了声音,一副邀功的模样。
正磕着瓜子的顾长安,动作微微一顿。
画中人?陆青言这痴情种,该不会是画了沈萧渔的画像,满世界找人吧?
陆青言的酒意瞬间醒了三分,一把抓住胖公子的胳膊,急切道:“怎么?有消息了?!”
“嘿嘿……”胖公子一拍脑门,故作神秘地说道,“您别说,还真是巧了!就在刚才,我们在外面的红薯摊旁边,还真看见了一个姑娘!”
“那模样,那身段!虽然穿着一身红白相间的襦裙,不是您画里那种劲装打扮,但那眉眼,简直就跟您画上的‘嫂夫人’一模一样!”
胖公子为了讨好陆青言,直接把画中人升级成了“嫂夫人”,这马屁拍得震天响。
“你胡说什么!”陆青言脸一红,连忙辩解,“那只是一位故人!你确定没看错?!她在哪?!”
“哎呀,陆大人,小人能看错吗?”另一个公子哥凑上来调侃道,“不过说句大实话,那位姑娘长得可比您画里的还要美上十倍百倍!简直就是天上的仙女下凡!说句您不爱听的玩笑话,那种神仙般的人物,哪怕是您陆大人,怕是也……”
那公子哥本来想说“怕是也配不上”,但看了一眼陆青言的脸色,硬生生把后半句憋了回去。
他眼珠一转,忽然看向了旁边一直安安静静磕瓜子、气质却如同深渊般沉静的顾长安,话锋一转,拍起了马屁。
“真要说配得上那种仙女的,我看在座的,也就只有这位顾公子了!您看顾公子这通身的气派,这坐怀不乱的定力,那才是真正的人中龙凤呢!”
这马屁拍得猝不及防,陆青言却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顾长安,却见顾长安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缓缓站了起来。
“你们聊。这里的脂粉味太重,我出去透透气。”
顾长安没理会那几个公子哥错愕的眼神,只是对着陆青言点了点头,便转身,不急不缓地走出了这嘈杂的勾栏大门。
……
一门之隔,便是两个世界。
勾栏外的夜风有些凛冽,却异常清新,瞬间将鼻腔里的甜腻脂粉味一扫而空。
顾长安深深地吸了一口初冬的凉气,只觉得肺腑之间一片通透。
冬日的江南,没有北方那种要将人撕裂的狂风,反倒带着一种朦胧写意的湿润感。远处拱桥下的水面,偶尔结着薄薄的一层碎冰,被河边的红灯笼一照,泛着细碎的粼粼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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