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母亲出宫有多难,我也知道父皇安排这一切费了多少心思。我比任何人都想在畅春园里陪母亲走一走。”
“可是,先生。”
“这里是京城。”
“这天底下,没有比这里更危险、更会吃人的地方了。”
她吸了吸鼻子,用另一只手胡乱地抹去眼泪,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顾长安的眼睛,仿佛要看进他的灵魂深处。
“这一年半,先生为了我,被困在这个笼子里。你每天晚上坐在书房里看着那些卷宗发呆,你为了防备那些刺客连睡觉都握着剑……”
“你累了,先生。你真的累了。”
少女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心疼,那种心疼超越了血缘的羁绊,超越了对母爱的渴望。
“我不想再节外生枝了。”
“父皇和母亲,他们有整个大唐的太医,有魏爷爷,有无数的金吾卫保护他们。”
“可是先生……”
李若曦忽然从椅子上站起身,绕过桌子,直接扑进了顾长安的怀里。她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将脸死死地埋在他的颈窝里。
“你只有我。”
“如果在这个时候,因为我的贪心,因为我的犹豫,让你再陷入任何一丝未知的危险中……”
“如果那些世家的人趁着这两天又布下了什么杀局……”
“我会恨死我自己的!”
少女的眼泪滚烫,濡湿了顾长安的衣领。
她的逻辑很简单,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护短。
在她的世界里,父母是血亲,是遗憾。
但顾长安,是她的命。
是在她最孤立无援、像个野狗一样在泥泞里挣扎时,把她捡回家,给她饭吃,教她读书,甚至为了她敢于对抗整个世界的……神明。
“母亲那边,我会写一封信,托夜杏姐姐带给她。”
李若曦在顾长安怀里闷声说道,语气却不容置疑。
“等我们回了江南,安顿好了,我会再找机会来看她。但现在……”
“我要带先生回家。”
“一天都不能等!”
听着少女这番犹如宣誓般的表白。
顾长安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一团炽热的岩浆在胸腔里炸开,烧得他四肢百骸都跟着战栗起来。
他呆呆地感受着怀里那具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娇躯。
这就是他的女孩。
在亲情与他之间,在泼天的富贵与他之间。
她甚至没有经过痛苦的权衡,便本能地、毫不犹豫地,将他放在了天平最重的那一端。
这种被一个人毫无保留、甚至近乎盲目地偏爱和选择的感觉,让顾长安这个两世为人的老灵魂,在此刻竟然生出了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你个小没良心的……”
顾长安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喉头那一丝哽咽。
他收紧双臂,将少女柔软的身体死死地箍在自己怀里,下巴用力地蹭着她的发顶。
“连亲娘的鸽子都敢放,也不怕你那皇帝爹气得派兵来追杀咱们。”
“让他追去吧!”李若曦破涕为笑,在他怀里拱了拱,“反正先生轻功好,他们追不上的。”
“好。”
顾长安仰起头,看着屋顶的横梁,嘴角勾起一个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的张扬笑容。
“既然我家娘子都发话了。”
“那咱们,明天一早……”
“回家!”
……
做出了决定,两人心中的那块大石仿佛同时落了地。
接下来的半天,整个听松别苑都陷入了一种兴奋而忙碌的氛围中。
既然决定明天就走,那要准备的东西就必须在今天全部置办齐全。
“王叔!去把后院那辆最坚固的黑楠木马车套上!里面多铺几层蜀锦的垫子,若曦受不得颠簸!”
“陈平!你去账房支三千两银票,再去一趟东市的马市,挑四匹最好的河曲马!要耐力好的,咱们这趟赶路要快!”
顾长安站在院子里,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众人。他那副雷厉风行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的散漫?
李若曦也没闲着。
她已经回房换下了一身轻便的衣裳,正指挥着几个丫鬟将那些准备带给江南亲友的礼物分门别类地装进结实的牛皮箱子里。
“先生!”
正忙着,李若曦忽然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那张长长的礼单,秀眉微蹙。
“怎么了?”顾长安走过去。
“其他的都买齐了。但是……”
少女指着单子最后几行,有些苦恼。
“这上面写着,要给陆夫子带两罐‘雪山云雾’茶,给周爷爷带一方‘澄心堂’的孤本残墨。这两样东西,市面上的店铺里根本买不到,都是有价无市的贡品或者绝版。”
她咬了咬下唇。
“以前在书院的时候,多蒙两位夫子照顾。若是空着手回去见他们,太失礼了。”
顾长安看了一眼单子,也有些头疼。
这俩老头子,口味刁钻得很。寻常的金银俗物他们根本看不上眼。
“这确实是个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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